12.第 12 章
“我真是犯蠢了,这才想起隔壁婆婆的外侄女最近犯病,老是高烧不退,一直喊冷,这被褥先前是被她借去了。”婉竹在地上铺着毯子,有些愧疚地说道,“不过这儿有炕,也不冷,今日先在地上打着铺子将就下吧,明日我到婆婆那儿问问,兴许已经晒过太阳准备还回来了。”
陈善惬意地躺在地上,身下是晒得暖洋洋的被褥,她毫不在意地摇了摇手。
“无妨了,我倒觉得这样更好,跟以前家中打着地铺一般,太舒服了。”
婉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怯意的目光看向宋逐予,心中有些惶恐他不满,却见他眼皮都没抬,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般,在灶口添着柴火,使得炕头更添一分暖意。
察觉到这灼热目光,他侧头看去,对上婉竹泛似清泉的双眼,她赶紧怯得转头,慌慌张张地同陈善拉扯着话题。
“婉竹,你同秋姨一道在这地铺上睡下吧,这儿比床暖多了。”
陈善坐起来,一脸认真地说道。
“这哪行啊,又睡不过,更何况··”
“什么?”她好奇地探过头。
婉竹欲言又止,摆了摆手也不再说话,熄了烛火上床。
宋逐予这时坐到一旁理了理被褥,便躺到一旁,指了指角落:“你睡那去。”
“那是炕稍,一点都不暖和!”
他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勾了勾嘴角:“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呢,别那么没羞没臊的,出去让人说闲话,睡远点。”
陈善没好气,一把夺过被褥直接在他身旁躺下,心中却泛起淡淡哀伤。
“我曾经也是要嫁出去的,不然哪有你的事。”她嘟囔着发牢骚,眼眶慢慢泛了红。
“是吗?那他现在该偷着乐了,还好当初没真把你娶回家。”宋逐予说着一把将被子拉过来,却发现她没再用气力同他较劲。
他侧头看去,只见陈善背对着也没动静,本以为是睡着了,正要回身,便眼尖地发现她轻颤的肩膀。
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异样,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就是宛若细丝勾缠,本来是似有若无的触觉,竟不知何时越勒越紧,将心狠狠揪成了一团。
“对不住。”他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传来一道压抑的哽咽声,肩膀颤得越发厉害。
“能把你娶了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宋某艳羡至极。”他也不管她信不信这番安慰,张口就来。
她抽了抽鼻子,抬手拭了拭泪水。
宋逐予小心将被褥尽数盖至她身上,继续戏谑又小心地安慰道:“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当初没能嫁出去,我三生有幸遇到了你。”
她终是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松了口气,轻轻地躺到她边上,莫名其妙来了句:“为什么?”
“什么?”她回过神,脸上尽是泪痕,眼睛倒是清清亮亮的。
“我说,你为什么后来又不嫁了呢?”
陈善呆呆地看着房顶,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她甚至能在黑暗之中捕捉到墙角的几处蜘蛛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宋逐予都以为她睡过去了,她才缓缓开口道:“有很多原因。”
他讶异地看过去。
“一是因为就在那晚,我爹不见了,我只知道他是来了半步多,所以来这边寻他。”
“还有就是····”陈善一字一顿,语气微凉,“我突然发现···他根本没在乎过我。”
说完这话,两人都很久很久没有再开口。
陈善转过身子看他只身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就睡,又直起身子,赶忙递过一席被子盖在他身上。
宋逐予回头看向她。
他细细看着她的眉眼,眼中有一丝不明朗的情绪翻涌,然而心中澎湃,宛若惊涛拍岸,又似桃花盛开。那一刹那,厚重深切的情意几乎是瞬间涌了上来,就像洪水决了堤,任凭如何克制防备,终是被攻破了最后一道心防。
他抬手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中一带,将眼前那女子紧紧拥入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梢,一遍又一遍。
陈善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气息便是瞬间侵占了周围一切,他身上带着淡淡熏香味,闻着甚是让人舒心,又何况怀中温暖厚实,寝衣质感极佳,柔软的布料即便贴着脸也不觉逼冗。
自是来到半步多,整日仿似身处冰窖,寄人篱下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小心防备。何曾像这般,能够被人小心拥在怀中,好像掌中明珠一样抱着。她有些恍惚,竟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抬手回应,再也不想离开这温暖的怀抱,再也不想···离开眼前这个温柔拥着自己的男人。
理智还是占了上风,陈善伸手想要推开,却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拒绝的力道小得似有若无,就好像只是轻轻抚过他的臂弯。
宋逐予无动于衷,将下巴抵在她头上。
“有点儿冷啊。”
她抓着他的衣领,慌张得不知要做什么,最后竟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那么冷吧。”
他轻笑出声。
※※※
第二天,太阳透过木窗晒到脸上,陈善才眯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往四周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宋逐予在这时突然开了房门走进来,她见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忙又一个翻身钻进被窝装睡。
他自然是看见了这番动作,作势抬脚要踢她。
陈善腰间一紧,本以为会被踹到,没想到却只是轻轻一碰。
“起开,村子里的人全忙活上了,就你睡着。”
她抱着一丝侥幸继续装睡。
他蹲下就是将被子一把掀开,陈善急红了眼急忙推了一把。
“知道男女有别吗?哪有一来就掀被子的?”
宋逐予笑着看她红了脸颊。
“起来吧,出事情了。”
“怎么了,有人找到我们了?”陈善站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倒不是。”他抬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刚刚有人从水上捞上个漂子。”
“漂子?”
“水尸。”他认真地解释道,“你真的闯荡过江湖吗?黑话都不知道。”
陈善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有些迷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宋逐予起身倒了杯茶,表情也有些许凝重。
“这村子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事,谁知今天就来这么个状况,村里人应该都急上眼了,个个吓得不行。”他待茶微微凉了一点,便小心递给她,“喝几口吧,你也别吓着了到时候。”
陈善有些慌乱,坐在一旁思考起来:“是村子里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敛眸轻点着桌面,不再说话。
她小心看着他,也不敢出声打扰。
说实话,那宋逐予每当想事情的时候,神情便冷得可怕,与先前判若两人。周身仿佛寒气环绕,惹得她不敢接近,心里泛起凉意。
就好像,之前那个会同她说笑的男人,是另外一个人。
每次在这时候,她就会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也才能清清楚楚的认识到,她同宋逐予之间有着遥不可及的鸿沟。
他们两个,终归是不同路的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侧头看了看她,也不说话。
陈善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一时之间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便将心思都转到他说的那个漂子身上。
按理说,江中捞出个尸体,怎么说都是溺亡的可能性最大吧?村子里这么多年没出事,突然来了这么个事情,有些慌乱是难免的,只是也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古怪。
村子附近就只有一条河,称不上深,更让人不解的是,村里人也多以捕鱼为生,应该也算是精通水性,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情?
“宋逐予?”她迟疑地开口,“这事儿··没什么问题吧?”
“要出去看看吗?”
“走吧。”说着便是起身,拉着他衣袖往门口走去。
他抬手就是搂过她脖子往后一带,拽拉着她朝反方向的后院走去:“这边走!”
他拉长尾音,语调中尽是无奈。
“陈善,等回去了我让人多给你补补脑子。”
婉竹家离江畔不近,需走挺长一段路,周围都是农田,偶尔还会有梅香袭来。
他们这趟,若不是是去看尸体,而是来这闲逛散心的话,倒是个不错的路段。
一路上也没什么话,有点尴尬。
陈善清了清嗓子,东拉西扯地说着各种话题。
“殊原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挺好的。”
“是不是高楼耸立,一处处都是建筑雄伟,像宫殿那样?”
“凑合。”
“你每次都来邺门做什么?”
“······”
宋逐予突然停了口,也不再跟她瞎扯。
她扯了扯嘴角,也难怪不愿开口,这找的话题也真是够无趣的,任凭哪个闲得发慌的人想必都不肯说话了。
“你想去殊原吗?”
他突然回身。
“啊?”陈善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怎么能去,我一个外头人···”
“倘若能呢?”宋逐予停下脚步,神色有些认真,眸中晦暗,也不知在想什么。
“去哪儿倒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
“想找到我爹···”
他挑了挑眉,别有深意地望着她。
“那你觉得能找到他吗?”
陈善皱眉:“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我意思。每日在半步多失踪的人有多少?能找到的概率又有多大?你知道吗?”
“如果你是劝我放弃离开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在来这地方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宋逐予听闻也不再说话,他们两个各怀心思地走了一段路,很快便是到了江畔。
尸体被包进了裹尸布里,看不清里头样子,周围聚集了一大堆人,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讨论什么。
“依我看,是杀人再抛尸,你看这小腹的伤口,怕是被人捅了一刀之后再扔进河里的。”一个身着破布袍的人情绪激动,站在一个大石上面骂骂咧咧,裤腿尽数卷了起来,看似神情十分激动,“这村子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事情,今天来这一出怕是要遭天谴喽!”
“哎呦,到底是哪个畜生玩意儿干的,这河里还有这么多莲藕没采,真是浪费了。还真是没想到,咱们在这洗衣洗菜这么多天,河里竟是有个死人。”
“你说···是不是河神爷发威,看咱们也不恭敬,就带走了个人想惩罚我们呢?”
婉竹这时冲进人群之中,将人一把推开,“你们可别再以讹传讹了,许定人这么好,前阵子还给我们家送梭子蟹呢,怎么会是妖神作怪?”
“行行行,那你倒是说说,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干出这种事儿的?”
那说话之人名为王耀,此时一脸鄙夷地将婉竹推倒在地:“怎么,许定一死你就这般激动,莫不是你们两个还曾通奸过不成?”
真是信口雌黄。
陈善看不过去正要上前劝几句,被宋逐予一把拦下。
“跟这种人较劲,难保你自己也要被泼一身脏水,别去插手了。”
他的话其实所言不假,乡里之人可以淳朴好善,也多的是一根筋又是非不分的人,能避则避,去趟浑水反倒会被一群人高举大旗得污蔑。
不然又何以来一句古言:乡原,德之贼也?
看着是一个忠厚老实的村民,谁知他心中有多么道德败坏?
回避,是聪明人的做法。
宋逐予看着她眉头紧皱,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头忽然软了下来。
他细细看着她的脸庞,白净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瑕疵,就算每日辛苦劳作,脸上也没有沾染一点风尘之色,没有怨天怨地的哀愁,五官平平淡淡,可贵在纯净。
他不自觉地抬手帮她拂去脸上凌乱的几根发丝,待心中反应过来,指尖早已抚上她的脸颊,再也来不及收回。
陈善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自然地微微侧开脸。
“别多事。”他定了定心神,又劝了她一句。
只是那劝诫之语,多有几分化解这尴尬气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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