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待到四周人群慢慢散去,陈善终于忍不住上前将她扶起,王耀轻蔑地看了她们一眼,左手从身上取出一个烟袋漫不经心地抽了起来,显得有几分悠闲。看似好像与先前愤慨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往芦苇边上走去,经过宋逐予时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别有深意,脚步顿了顿才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逐予心性极其敏锐,怎么察觉不到他这般古怪的行径,待他离开后才侧头瞥了一眼,轻轻皱了下眉头。
这男人,有古怪。
“真是造化弄人,好好的一个人,也不知怎么会出了这种事,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玩意儿干的。”婉竹哭哭啼啼的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一个个都只顾着自己,只顾着村子,也不想想人都还在这儿,尸骨未寒,尽说些浑话。”
“小竹啊,你莫要理那王耀,真是不知好歹,好歹许定曾经也帮了村子这么多忙,一点善心都没有。”几个留在原地的好心人皆是看不下去,出声劝慰道,“不管如何,我们首先就是要把凶手找出来,好给许定一个交代,这也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陈善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宋逐予走到婉竹面前蹲了下来:“介意我看下尸身吗?”
她有些惊诧,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踌躇着点了点头。
他二话不说便将那裹尸布小心展开,婉竹不忍心看,急忙别过脸去,身子啜泣得更加厉害。
那尸体估计被水泡得有些时日,身子特别肿胀,裹尸布一展开更是有着一股难以忍受的尸臭扑鼻而来。
宋逐予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望着那小腹上插着的匕首思考着,陈善终是忍不住,侧头不敢再细细地看那具尸首。
这到底是谁?捅了人还要扔水里?这般残忍简直令人胆寒,听婉竹说这人心肠也好得很,谁知被人这般杀害?
这村子民风淳朴,又不是在外头,怎么还会有人干出这种事情呢?
她忽的想起先前自己被拐去之时,那些男人同样残暴的举止,每每忆起这个画面都禁不住颤栗。
也不知那丫头最后回去没有,三娘、宝才、还有待她万般好的东哥,都过得如何。
而她,又不知何时能回去。
真是事事碰壁。
宋逐予将地上的那具尸身小心收拾好,正要站起来,身旁衣角突然紧了紧,他向下看去。
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娃娃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眼角几近渗出泪水,嘴角向下瞥去,一脸哭相,相貌倒是极为可爱,面若粉桃,胖嘟嘟的脸颊圆润得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陈善凑过去逗了逗她:“哪来的小丫头呀?可不能到这来玩啊。”
还不等那娃娃说话,一道声音便喝来。
“小妹!快回来,别到河边瞎玩。”一个身着短窄轻布袍的男人赶紧将她抱起,神色慌慌张张,“对不住对不住啊,她贪玩。”
小娃娃竟是一下哭了起来,死死拽着宋逐予的衣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围的目光尽数集中到了这个小孩身上,抱着她的那个男人尴尬至极,只能一个劲地道歉,赶忙拽着小孩回了家。
谁没想到的是,他们赶回去的地方竟就在离这不远的一处小木屋当中。
好奇怪的两个人。
陈善一脸若有所思,别有深意地看向宋逐予:“怎么回事啊?你私生女?”
“也许吧。”
话倒是接的快,真是没皮没脸。
她没好气地坐到一旁:“打算怎么办?回去吗?还是怎么着?”
宋逐予站着看她,一脸笑意。
“你不是心里有打算吗?”
陈善抬头看他,目光清凌,脸上却闪过一丝惊诧。
真是个心性敏捷到极致的人,居然能够看透她在想些什么。
“那走吧。”她头也不回地朝那木屋走去“瞧瞧你私生女去。”
待他们走后,村中的一群人围上婉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几句,然而最后都归到同样的话题之中。
“小竹啊,他们便是从外头来的那两个人?”
“信得过吗?外头人据说一个比一个乱,你看,两个人一来村里头就出了这种事,估计是灾星来着。”
“我看那几个人就不对劲,你说这许定···”
“······”
婉竹有些不耐烦,擦拭了下脸颊,起身便想离开。
“小竹,大家没有恶意,只是好心提醒你,擅自把村外人带进来本就会给村子带来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
一个身子精瘦如猴的男人拦住她去路,一脸煞有介事的样子。
“忘记当初大嫂怎么死的了吗?”
婉竹脚步猛然一顿。
“那时你娘都还没怀上你呢,大嫂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在村门口的边路上面,她大发慈悲把人家救了下来,结果那女人呢?”
“欸我知道我知道,那人也不是个善茬,跟个狐狸精似的四处勾搭男人,这样也就罢了,还整天搞些小偷小摸的东西,真是个腌臜畜生,大嫂最后还不是被她活活给气死,你说那时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她偏偏在家上吊自杀了,一人冷冷清清地上路···哎呦··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婉竹回过身子,表情有些无奈:“你们说的我都心里有数,可他们在我家住好几天了,为人如何我都清楚,真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十几岁的姑娘能有多识人,小竹,我劝你提防着点,别被人从背后捅一刀。”那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说到最后语气拉长了许多。
她皱着眉头踌躇地望着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到最后一句话也没讲,回头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有人吗?开门呐。”
也不知敲了那房门多少下,屋内还是毫无动静,陈善在门前贴着耳朵还不死心,“冒犯了,能开个门吗?”
里面似乎传来一些声响,但是没过多久又恢复沉静。
明显有鬼,眼睁睁地看他们回到这,还不给开门,这算几个意思。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宋逐予,眼中有一丝狡黠。
他当作没看见,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
陈善不死心,努努嘴示意了下门。
“要踹门自己踹,强闯民宅太不厚道了。”
不厚道?这人还有脸说她不厚道?
自己也不知道在这半步多活了多少年了,还知道厚道这东西。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回过身子继续不死心地敲着门:“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都不出来。”
宋逐予长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他站起身子往这房屋附近观察了一番,表情开始认真起来。
看着村子起码得有好些年历史了,只是位置极其隐蔽,倘若他们不是先前乱闯乱撞,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这个地方的,更何况没被外头那乌烟瘴气的氛围影响,村子里的人又不多,按理说过得也还算滋润,家家户户能不怎么愁吃愁穿的。这家人住的地方倒是略显破旧了点。
大门旁边几步便是一个大窗栏,或许是因为屋子年代有些久远玻璃也尽是污渍,他凑近窗户看了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向后。
这个位置,正对河岸。
那个抛尸的地方。
巧合吗?
不如赌赌?
“嘘,小妹,你别出声,他们两个还在外头呢。”
男人有些着急地捂住小孩的嘴,额头背上全是冷汗,不时地看看门口。
“有人吗?我们没有恶意的。”陈善拍着门大声喊道。
求求你,赶紧走吧。
男人跪坐在地上,崩溃地拍打着自己的头,小孩更是哭成了泪人,一个劲地摇头。
怎么办?该怎么躲过他们?
“你看到了吧?”门外一道沉稳清晰的男声传来。
他猛然停下动作。
“说什么呢?”陈善有些不解地看向宋逐予,一脸迷茫。
他轻笑,又添话道:“看到了整个过程却又不敢说?你就这么怕招致祸害吗?”
她侧头看着他,心中突然明朗起来。
难不成····
宋逐予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晒在外头的金黄玉米,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又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一般,敛眸不再说话。
门就是在这时打开的。
陈善本来就是脸贴着那门,这会儿竟是毫无防备,硬生生地被撞在了地上。
“哎,对不住对不住,我太着急了,姑娘你没什么事儿吧。”那男人赶紧将她扶起,一脸愧疚地道着歉。
她自然是不好意思责怪人家,摆了摆手也没说什么。
“各位进屋说话吧。”他低声说道,示意进门,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宋逐予将手中玉米放了回去,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还是被拉来躺了这趟浑水,真是跟着陈善到哪儿哪儿就有麻烦事,这要是放在他以前,身边有这种事估计连眼皮都懒得抬。
肯定上辈子欠她的。
宋逐予一进门,那个小孩便哭着吵着想跑到他怀里,他一脸不耐烦便躲开,满脸嫌弃想要挣脱,又怎么都拗不过小孩哭闹,只得任凭她坐在自己怀中哭,本来干净洁白的衣领上留下了孩子抹下的眼泪鼻涕。
陈善见这场景差点没笑出声,又觉得这场合不妥,只得忍着笑意:“你倒是也有今天,别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将来等你有了妻儿也是这般模样。”
他的脸瞬间黑下来,“那我倒不如孤独终老,一个人还清净的很。”
语罢一把将小孩抱到了陈善怀中,谁知她勾着脖子不松手,她又担心小孩摔倒赶忙去接,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手忙脚乱起来。
“公子莫要见怪啊,小妹前阵子受了些惊吓总是哭个不停。对了,我叫何锐喜。两位打外头来的吧,看着甚是面生。”那男人赶紧跑来救场,将小孩儿抱在怀里,为了避免尴尬又笑着添话道,“呃··这么一看你们倒是像极了夫妻。”
······
气氛好像更诡异了,难不成说错了什么话?
“叨扰了。”陈善回过头,表情有些僵硬,“您一直住在这儿吗?”
何锐喜点了点头,给他们递上茶。
“早些年还是住在后山附近,那里人也多,地方也热闹得很。不过···”
他说到这微微顿了顿,眼神晦暗起来:“不过···后来出了一点事就搬过来了,想着住在河岸边图个清静。”
结果还是撞上这么多事情吗?她突然有点心疼这家人。
“那日···”何锐喜神情严肃起来,手心不由得出了汗,“我正理着床铺,小妹突然趴在窗头一动不动看着,我那时还不知她在看些什么,正要将她抱回床上哄着睡觉···”
他说到这似是极其痛苦地闭上眼睛,看上去像是非常不愿意回忆起这件事情。
“许定的头被人整个摁着没入江边,过了许久身子才没了动静。”
宋逐予抬头,微微皱眉。
不对。
有不对劲的地方。
“是孙必祖···就是那个畜生,当年也是这样,当年他也是这般···”他说到这情绪激动地颤栗起来,眼中充满了怨恨,“可惜这恶霸,我终究是不敢同他反抗,连会个面我都要小心翼翼躲着,我太窝囊了···”
当年?宋逐予抿了口茶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思索。
“孙··必祖··”陈善喃喃地念了几遍,发现没什么印象,接着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村里人呢?”
“村里人···村里人也大多不敢惹他,更何况他身后还有着一帮狗呢。”
他说到这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既然是从外头过来的,想必对村里的情况不太了解,我也是看你们并无恶意才将这些话说出来,无论如何也要多多提防这个男人。”
“这村子,之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宋逐予突然话锋一转,垂目问道。
何锐喜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神情黯淡下来。
“早些年有村里人发现一个受伤的女人,带回来后照料了一阵子,我那时还小,家中穷困,她也很照顾我。这样便与她也走得有些亲近,所以也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可谁都不知,那孙必祖竟是这番色胆包天,看她样貌不错便想着将那女人掳回去,她誓死不依。孙必祖便四处散播谣言,说她搔首弄姿勾引男人,村里人大多人云亦云,越传越玄乎。最后二话没说也不知怎么的把人给弄死了。”
“都是因为这个孙必祖,这么多年竟是还没有遭到报应,到现在又肆无忌惮杀了个无辜的人。真是没有世道,没世道啊。”
他说到最后激动地直拍桌面,眼中恨意尤甚,语调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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