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除夕夜,这日,醉仙居从太阳落山之时,里头就开始吵吵闹闹。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看我啊!”宝才倒立在地上,然后冷不丁地做了个鬼脸,陈善和陆乔一脸好奇的样子,三娘神情则是满脸嫌弃跟鄙夷。
坚持了半晌,宝才回到座位上:“就是这样的,那具尸体从树上哗啦啦地掉下来,老子差点被吓了一跳,东哥都差点摔了。”
“你可少说两句吧,大过年的讲这些,也不嫌怕的。”三娘拉过他,在背上狠狠来了一掌。
“迷信!”他还是不服气,“三娘,你就是迷信,在这邺门好歹混了个几十年了,怎么说起这些还是胆小成这样?”
“来壶酒。”
不远处的人喊了句,宝才正说着什么,又不忍心回头,只得一边指着他们一边倒退着走,“小善,你可答应我了啊,一会儿跟我去放炮仗,不许食言。”
陈善笑着点点头,“行。”
“你也就陪他瞎闹腾,好好的觉不睡,非跟他大半夜的出去放鞭炮。”三娘将桌底的瓜果皮扫了个干净,又添话道,“就是你们这帮贪热闹的小年轻搞这些东西。”
陆乔呛回去:“阿娘,这你不懂,就算咱们客栈不放炮仗,其他地方过了子时也会此起彼伏放起来的,到时候你不还是睡不着,再说了,你看今天人这么多,我们也得熬到挺晚。”
······
见他们又在一旁争吵起来,陈善转过身子想图个清静,看着前堂哄闹的场景,又坐了回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年,倒是她第一次没跟着家人过。
有些寒碜。
还有点儿可怜。
她微微叹了口气,忽的感觉有道视线往自己身上投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回头。
并没有发现什么人。
也不知怎的,自打上次在客栈出事之后,感官也敏锐了许多,在自家人眼皮子底下被拐走,她也是真正看清了邺门这些亡命之徒的胆量,所以一刻都不敢放轻松。
可是话又说回来,刚刚那是错觉吗?
正当她在沉思之时,宝才火急火燎地拉住她手往外拽。
“干什么啊?”
“走走走,快到子时了,咱们放炮仗去,放完回来掌柜说又宵夜吃,他让厨子煮了点饺子,我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是不知,我今天忙活了一天没吃上东西。”
陆乔不甘落后地追上来骂骂咧咧:“等等我,我也去,哎呀死宝才你天天就是把我给落下。”
说实话,这放炮仗吧,陈善还真是不擅长,地上零零散散摆了几个,点上了火柴,却是连燃芯都找不着在哪儿,硬生生地浪费了好几根。
“小善?赶紧的啊,点着了没有啊?”
宝才冲她大声喊道,此时周围已经是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等会等会儿,马上好。”
她手忙脚乱地用火柴点燃引线,正准备把耳朵捂起来往回跑,却发现线还是没点着,她又赶紧蹲下来。
宝才就是在这时候着了急:“小善啊,算了算了,赶紧回来,一会儿该有危险了。”
可惜周围人声鼎沸,鞭炮之声此起彼伏,陈善丝毫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就在这时,一双手往她腰间一揽,向后使劲给带了过去。
就在下一瞬间,离自己不到几尺的地上,炮竹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甚至能将周围的欢呼声掩盖过去。
她回头,只见宋逐予从背后将她圈在怀里。
就好像是两个世界。
在那一方,炮竹隔断了所有人,烟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而在这里,只有她跟宋逐予两人,她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
他把头埋在她肩颈之处,温热的呼吸不断扑到她肌肤上,惹得她不由得红了耳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
宋逐予的声音似乎是有些疲倦,听着有几分心疼。
她正想问什么,却感觉背后一松,身后的男人站到她旁边。
鞭炮声停了。
“阿姐你没···”陆乔第一个跑过来,一脸激动的样子,一看见宋逐予猛地刹住脚。
“我的天老爷啊,小善你没什么事吧,我还以为你····”
宝才将后半句话直接给咽了下去,脸色迅速一转,迎上笑容,好似忘了刚才的事情:“公子?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赶紧进屋,快!外头可冷了。”
陈善抽了抽嘴角。
不得不说,他刚才狗腿的样子,还真是有几分欠揍的,一看见别人就把自己忘在身后了。
宋逐予笑着点了点头,偏过头去:“走吧,进屋去。”
陆乔回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客栈里头人少了许多。
好似都在等放炮竹的这一刻似的,过年似乎就要这么个仪式,等结束了,人也就散得快了,该打扫的打扫,该睡觉的睡觉。
“来了来了,刚刚出锅的饺子。”宝才一手一盘,头上还不忘顶了个,走到酒桌边上还来了个踉跄,惹得众人惊呼出声。
他却哈哈大笑:“我逗你们呐?被唬住了吧?小爷我身手还是不错的。”
似乎是意识到还有宋逐予在场,他赶紧收回狂妄得意的神色:“公子,要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就让厨子多煮一点了,不过我可以少吃几个,您多吃点补身子最重要。”
陈善抚了抚额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去:“你可少说几句吧,我都不想听了。”
一偏头,只见宋逐予倒是毫不在意地喝了两口酒,看上去心情不错,只是脸上瘦削了几分,脸色中的疲态也有些明显。
看来这一个月来,殊原那边的事情没少让他折腾。
只是那张本应冷漠疏离的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此刻看着竟是有些温润,眼中乏意虽甚,但是难掩笑意,时不时低头同她讲几句话。
也不知这样喝酒谈天持续了多久,直至当中有人开始打哈欠犯困,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看着酒桌上杯盘狼藉,也有点儿犯懒不想动弹。
“咱们楼上都住满人了,今晚就在前堂打个地铺凑合睡睡吧。”三娘眯着眼睛从楼上走下来,看上去都没了精神气儿。
“谁都不许有异议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忽然添了句。
“公子,要我给你去楼上腾间厢房出来吗。”宝才半仰在桌上,忽的想起来,赶紧迷迷糊糊地说道。
宋逐予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在这儿歇一会儿就行。”
语毕,他低头往旁边看去,只见陈善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不知嘟囔些什么。
不过是喝了几杯酒,还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倒下。
几个人很快从各自的房间里拿来被褥,在前堂整整齐齐地铺开,然后很快倒头便睡,毕竟没过几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还得起床干活。
不到半盏茶时间,呼噜声很快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宋逐予直起身子,想起从殊原那里寄过来的几封书信还没来得及拆开看,龙门关那里他也特地过去取了去年的行仪簿,这簿子上记载了每个出入龙门关的人,时间名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些东西,还需要他去调查清楚,根本没时间休息。
他舒展了下肩膀,正准备将那些东西取来看,袖口忽的一紧。
陈善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袖子,意识不太清醒,却嘟嘟囔囔地来了句:“不睡吗?”
心间一软,他低下头轻抚着她的额上发梢:“你睡吧。”
“那你也睡。”她艰难地眯开眼睛,“宋逐予,你太累了。”
他怔忡着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这个清丽的女子身着青衣,女子美好的身段尽数展现出来,显得有几分勾人。
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在怀中,心间却是变得滚烫。
他的怀抱很暖,舒服到就想这么沉沉睡去,但是陈善每每快要眯上眼睛时,又晃晃头清醒过来。
舍不得就这么睡过去了,万一真睡着了,醒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酒意上了头,她胆子大起来,抬手勾住他脖子,蹭了蹭衣领处:“今天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宋逐予轻笑出声:“那你呢,你开心吗?”
她慢慢睁开眼睛,许久都没有回应。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一颗晶莹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一年前,除夕。
涂春城
“小善,将我那梅子酒取过来,在后院的地窖里。”
陈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爹,这天都没亮呢!”
“就你最嗜睡!你看看人家江宴一大早就起来帮忙了。”陈绍元打开门,无奈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女儿,“也不知你以后嫁来江家,会不会被他们一家扫地出门,什么活都不会干。”
“没事儿,让她再眯会儿眼睛。”江宴不知何时走进房门,走到窗边将帘子拉了回去,屋内光线一下子变得不再那么刺眼,“昨儿个估计是累坏了。”
陈善的房间很大很宽敞,装饰布置也都是由江宴帮忙一手包办的,桌上的青花瓷瓶还插着几株丫鬟刚刚采摘过来的新鲜梅花,屋内隐隐散发着清香。
陈善“腾”地从床上跳起来,一脸哭笑不得:“你干嘛啊?一个大男人能进女子闺房吗?出去!”
刚说完,后脑勺就被陈绍元来了一掌:“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人家比你忙活得还晚,还没忘记送你回房间,你倒好,一大清早要人出去,好歹从小一起长大,进个房间怎么了?”
“我可不跟你磨叽啊,一会儿洗漱完估计你江叔叔那些客人也到正堂了,到时候别忘了行礼。”
语罢,他又无奈地回头看了眼陈善,帮她将额间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么懒,也不知是像了你娘亲还是谁。”
待父亲走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过年可真是够费劲的。
双手微微抬起,朝不远处的江宴努了努嘴。
见状,他无奈地把刚拿来的早膳放在一旁,走过来将她抱在怀里:“累坏了吧?”
陈善靠在他肩上,眼睛不自觉地又眯上去:“嗯,昨日的晚宴到子时才结束,我还得不停地敬酒,想回来都不行。”
江宴低头,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发梢:“我爹那边登门造访的客人多,辛苦你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抬头,眼睛晶亮:“今天晚上我们去梅宁江那里放花灯吧,江叔叔先前跟我说,今天傍晚那里会有很多人去。”
她早就记不起来,上一次同他出门游玩,是在什么时候了。
江宴神情有些犹豫,踌躇道:“晚上我要替父亲处理些事情,要不我让人陪你去?”
又是这样说。
又不能过来陪自己。
陈善失望地垂下眼眸。
“上次我问你,你也是这么说,为什么就不能陪我去放一次花灯。”
他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小善,你知道的,过年这几天我要替我爹接待很多重要的客人,没时间陪你,回头我再带你去,行不行?”
她偏过头,不再说话。
江宴怎么会知道呢?大家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放两次花灯,过几天就没有了,一整年都看不到了。
每次远远地望着江畔,看着那湖面被不计其数的花灯点亮,水面都变得波光粼粼,闪闪发光的样子很是好看。那种光芒,甚至能盖过街边的灯笼,天上的月亮。
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很久,想买花灯放,然后在江畔许很多个愿望,即便那或许只是个自欺欺人的仪式,没有一个神明能听到她心中所想。
可是也从未有人陪她去。
江宴,我其实很想要放花灯的,很想。可是感觉···
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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