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胡天在醉仙居前堂上下打量了眼,模样有些歆羡:“早日便听说醉仙居乃是殊原之人经常来的地方,这么一看,果然气派。只是以往都没有时间过来坐坐。”
宝才方才从厨房拿了壶上好的酒,替在座的人都斟了杯,听了胡天这番话又摇头:“哪儿能啊,据说殊原那儿随便一处屋宇都比我们客栈要来的好,咱们这儿能算什么,你也太抬举了。”
他倒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下:“殊原再好有什么用,最近也是有些乱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你们这儿距龙门关这么近,没听说吗?”他显然没料到他们竟会是这般反应,“本来殊原那都是宋逐予一人说了算,结果最近叶升鹤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东柳街那儿一带人给收买了,这下倒好,两人倒是有几分势均力敌的意思,也不知最后会不会闹起来。”
“这能不闹?依宋逐予的性子,这怎么会准许身边有这么个眼中钉。”
陈善这时微微低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要我看,叶升鹤还是不行,他敌不过的,那宋逐予可不是一般人,半步多上下哪一处不是被他治理地服服帖帖,谁敢跟他对着干。”三娘满不在意地剥着橘子,一半给陆乔,另一半递给了陈善,“这么多年了,从十八九岁就在殊原有了一席之地,这个人手段多得是,一时半会儿搞不垮的。”
“他从小就待在殊原了吗?”陈善偏过头小声问了句。
令她意外的是,三娘竟摇头:“那倒没有,他不过是罪奴的孩子,母亲因为做错事儿流放到这儿,那些人吧···我要是没记错,似乎是最后一批过来半步多的,从那以后,官府就再也不敢放人进来了。”
“我听说啊,那时宋逐予他母亲被流放到这儿时,肚子里正怀着他呢,那时候已经有了殊原邺门之分。生他那日,母亲难产而死,过了几年他就被一好心人带到殊原去了,运气还真是够好的啊,我要是也有有缘人指引到殊原,现在不知过上了多好的日子。”宝才托着脑袋翘着个二郎腿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脑袋,“不过我还听人提起过,那好心人也是个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女人,估计看见他,也是同情心泛滥一时冲动了,谁知他最后竟这般有能耐?”
陆乔一脸不信:“你怎么知道的,我在半步多呆了这么久怎么没听说过?那那个女人呢,最后怎么样了?”
“那就不知了,不过既然是殊原人,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的吧。”
陈善愣愣地趴在桌前,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谈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曾经这个同她朝夕相处近一个月的男人,这些事情,竟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半句。
宋逐予······
她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微微叹了口气:承认吧,陈善,你就是想他了。
殊原
临近仙葵港头的地势矮了许多,和东柳街热闹繁华的气氛不同,这里的环境十分静谧,人烟稀少,街上鲜有集市店面,只有零星几座大宅,个个布局巧致。
在那其中的一所大宅最为特别,只见院墙皆是有各色花草攀爬其中,散发沁人清香,而门口两处各设有一座气派的石狮,给屋宇增添了一份庄严肃穆之感,从门口进去,便可以看见一处园林,园子依水而建,以泉石花木为核心,亭台楼阁环列其中,复廊沟通园内山水之景,碑石与大量匾额、雕刻,无一不精巧细致。
在这件宅子的耳房之中,一个两鬓几近斑白的中年男子正拿着棋谱一边看着棋盘,他周围凌乱地摆放着各种名人发帖,几案也稍稍倾斜,地上皆是胡乱放置的各种毛笔砚台,还有几卷山鸟画,房间很乱,看着却并不使人烦躁,倒平添了一份书卷气。
这男人身着一件深蓝的宽松布袍,衣着很随意,虽说已经上了年纪,五官依旧停留着年轻时候的俊朗气息,眉宇微微舒展,他随意地靠在床榻一旁,一只手摆弄着棋子。
然而细细看去,便能察觉出这个男人的心思并不在棋上,他的眼波流转,食指有节奏地轻点棋盘表面,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而不知这样子呆了多久,他终是微微叹了口气,朝窗口看去:“你要在这儿待到何时?”
只见宋逐予坐在一旁的窗台边,一脸悠然地看着窗外之景。
刚刚来时便一下注意到木窗边上有一颗长势极佳的梅树,时至冬日,梅花一簇簇顺着枝条盛开,花香四溢,他未进门就先注意到了。
几株枝叶甚至不甘落后地伸进窗户之中,似是要跟眼前那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展示着自己的芬芳。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似有若无萦绕在鼻尖的梅香让他不由得想起某个夜晚,那个比梅子酒还要勾人的清澈双目,如同缠了丝一般勾绕在心间,总喜欢时不时试探着,让他指尖的凉意顷刻化作滚烫的欲望。
宋逐予微微抬目,回过神来,转身说道。
“我就是过来探望探望你。”
罗庆之苦笑:“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殊原那边儿还有一大堆事情,你却不管不顾,跑来我这儿探望。”
“半步多出的事儿,还不都是因为你一手导致的。”他笑着走到几案一旁坐下,忽的瞧见旁边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画像。
薄纱轻掩脸庞,却盖不住她从嘴角散发出来的笑意,眼眸炯炯有神,好似在同卷外人对话一般。
他若有所思,很快移开目光,不着一丝痕迹。
“东柳街那一带儿的事儿吗?”罗庆之稍稍正身,神情看上去有些严肃,“你知道的,半步多被你一人掌控了这么长时间,尤其在邺门,很多人虽说还没有做出什么惊人的举措,但是心里早就多有不满了,你也知道那帮人的心性。毕竟殊原这个地方,还是很多人对其虎视眈眈的。阿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
“所以呢?你就把那地方腾让给叶升鹤,让他来跟我作对?”
宋逐予神色平静,语气中没有带有丝毫愠色,接着说:“在你眼中,我就应该同他势均力敌,这样半步多也不会太过火,可是你应该知道,他这个人······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你倒是也能睡得安稳。”
罗庆之指尖颤了颤,棋子掉落在了棋盘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叶升鹤曾经做过什么事情,他自然不会忘记,对于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痛恨呢?
“不过我今日,也不是特地来跟你商讨叶升鹤的事情的。”似乎是不忍心,宋逐予及时转移了话题,低头看着那颗掉落的棋子喃喃道,“方才进来之时,我瞧见一人从偏门出去,样子···倒是极为眼熟的。”
果然···还是撞上了吗?罗庆之心想。
“嗯,的确是我让严东过来的。”他干脆直接承认,刚才不稳的情绪被很好地掩饰过去。
“严东先前一直待在邺门,我竟从未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会有交集,你让他做什么?”
罗庆之抬头对上他审视的双目:“怎么?你就这么感兴趣?”
宋逐予笑意泛凉:“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古怪,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身后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什么势力,刚到邺门就能轻轻松松找到一份差事儿,又相安无事地过这么多天,没有一人主动跟她找麻烦····你说,这件事儿怪不怪?”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在这安静无声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让严东帮她,让她时时刻刻在自己眼皮底下待着,罗庆之,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眼中泛起点点凉意,每一个字说的清清楚楚,没有给他做出反应的时间:“要是想利用她陈家人的身份,那可就多此一举了,你们的眼中钉是我,我大可以离开殊原,不会给你,给叶升鹤带来半点威胁。”
“只是···至少你别牵扯到无辜的人,陈善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过去伤害她。”
宋逐予说这话时,语气却突然柔和了下来。
一提到陈善这个人,心头的无力感顿时侵袭了他全身。他自己能在殊原游刃有余,能在半步多占据一席之地,却在这时忽的发现,自己甚至都护不了一个女人周全。
罗庆之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虽说严东早就同他提起过,两人关系是不一般的,但是亲耳听宋逐予说起这番话,心里难免有点震惊。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做任何事都又把握有分寸的男人,竟会为了陈善做到这种地步。
宋逐予转过身,又向身后那面墙上看去,画中的女子正朝他粲然笑着,样貌五官同陈善竟是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眼睛眯成同样的弧线。
“你别让小善走她母亲的后路。”他的声音有些喑哑,目光透过画像似乎到了很远的地方。
说完这话,屋内二人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罗庆之顺着他的视线同样看着那画像,心口仿佛撕裂开来,回忆瞬间侵袭蔓延到眼前。
直到现在,他也是深深爱着这个女人。
即便后来,她同另一个男人成亲,看她穿着艳丽鲜红的嫁衣,看她同别人如胶似漆地过日子,看她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心,也依旧在她身上停留着,从未离开过。
直到那天······
“我自然不会把小善置于危险之中的。”罗庆之低下头,淡淡地开口道,“你大可放心,她是如烟的孩子,我自然要保护她,否则如烟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多年以前,他没能保护好自己心爱的女人,但是现在,至少要护她唯一的孩子周全。
因为那是她的孩子。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久到宋逐予已经离开,久到天色开始转黑,月光隐隐从雕窗之中投射进来,罗庆之才慢慢从回忆之中抽出身来,看着身下那盘才走了一半的棋子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身子忽然有一些发冷。
“老爷,天气凉了,多穿些衣服吧。”门外走进来一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姑娘,表情有几分关切,“前阵子你刚受了风寒,身体还没完全好呢。还有···公子都已经离开许久了。”
此人,正是周瑶。
他揉了揉眉心,身子确实有些疲倦,这才意识到时间过许久了。
“辛苦你了,周瑶。从邺门千里迢迢赶到仙葵,你的身子怕是也得有些吃不消了吧。”
周瑶急忙摇摇头:“最近事情那么多,老爷您怕是也有些乏了,也得顾着自己些。”
“嗯···最近半步多没什么外头人过来吧?”
“在涂春过来的那条路上,这个月只有八人进来过,也不知从其他路线过来的有几人。”
罗庆之点了点头:“这半年前倒还是有大批人挤破脑袋想进来,最近也不知怎的,来半步多的人越来越少了。”
“人少还不好吗?数量再增添下去,半步多还得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了呢,邺门的人已经够多的了,本就不够吃不够穿的,还整天受苦受累。”她低下头笑笑,心头有些发酸。
周瑶一身简洁利落,头发用一根鎏金簪子简单地绾成一个发髻,与先前在邺门的样子大相径庭,倘若陈善在旁,怕是也很难认出来。
她若是得知,周瑶是只是罗庆之在邺门外缘安排的一个线人,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公子同您说了些什么?方才在花园撞见,见他脸色也不是很好。”她忽然开口问道。
罗庆之轻轻叹了口气:“我跟他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他这阵子身体着实不好,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哎对了,后院那边有一些物资,等到有空了,你且派人往邺门送过去,莫要耽误了。”
“好,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利索地将几案上的东西整好,“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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