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离涂春城不远的一处山脚,一家小客栈早早贴上了红联,门外几匹马正悠闲地吃着草。
炎三吃力地又捧了一大扎,尽数扔在了它们面前,一边叉着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不忘抱怨道:“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马匹,吃的都比普通的来的多,累死老子了。”
他一脸不悦地瞪了瞪跟前的一匹马:“吃!吃!就知道吃!浪费的还是我的粮草,自家不停有钱的吗?压榨我干嘛呀?”
那马好像能够听得懂人话似的,大声的厮叫了一声,差点儿没把他吓个半死。
炎三心有余悸地往屋里瞧了瞧,见里头没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
回头又冲那匹马做了个鬼脸,这才愤愤地进了里屋。
里头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悠闲地喝着酒。
他只是身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衣袍,然而其布料却能看出是极好的,衣领内侧镶有雅致的竹纹,映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见有人进门,他朝那儿笑了笑,目光温润柔和:“喂完了?”
炎三站直了身子一脸恭敬:“是。”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那些马匹出发之前都喂养过。”他放下酒杯无奈地笑了笑。
“哪儿能呢江公子,我这儿粮草多得是,再说了半步多路途遥远,您这儿带的人也不少,谁知那匹马中途就撂了呢?”炎三探过头去,一板一眼严肃地说道。
他身旁的几个伙计瞅了他几眼,抽抽嘴角没说话。
江宴点点头,笑容依旧:“那有劳了。”
炎三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过了许久,他的神色渐渐转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陈姑娘进半步多有个把个月了,也没见她出来过,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事儿。”
一个弱女子进那种地方,显然是凶多吉少的,这毋庸置疑,他自那天起就担心了很久,他更清楚,江宴心里不会不清楚这件事情。
所以,他一直在古怪一件事情。
“我知道。”
江宴看着他认真说道:“所以我也想尽快找到她,然后把她带回去。”
尽快找到她?
真的有尽快吗?
自陈善离开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半步多离涂春又近,不到三日便能到了,江家人多势众,怎么会现在才有所行动?
这么大一个家族,找一个女人就这么困难吗?这么近的距离,难道就不能派人过来找找吗?至于现在才现身?
炎三歪了歪脑袋,看上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良久才开口说:“江公子可是真心喜欢陈姑娘的?”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颤抖。
这句话似乎有些突然,更是古怪,这让江宴不由得愣了愣。
他点点头:“是啊。”
“公子所言当真?”
他轻笑出声,眼里盈满笑意,眉宇舒展开来,目光清凌而真诚。
“小善啊,她是一个特别好的姑娘,换谁都是欢喜她的。”
江宴说到这,低头扬了扬嘴角,样子像是沉溺在了一个久远的记忆之中:“我自然是比谁都更爱她。”
本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一毫违和的情绪跟虚假的情意,但却在这时,炎三怔忡在原地,他阅人无数,但却在这时怎么都看不出来,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目光澄澈,毫不避讳他的审阅,说到陈善之时,神情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一举一动都是。
一举一动······都找不出什么破绽。
炎三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就连他,都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更找不到证据来说服自己,这个人根本就不爱陈善。
※※※
虽说是在半步多,到了立春时候的习俗却是和外面相差无几,无非是换上青衣,吃吃七菜粥,至于观灯之类的,他们这一带的屋宇没这种条件,邺门人也没这番心思去布置,倒也省了些气力。
陈善心里琢磨了番,心想:这邺门在春节看上去也算是热闹了,殊原估计就得歌舞升平了吧,也不知是怎样一种场景。
她对那地方,心里还是有几分好奇在的。
“阿姐,你愣着干嘛呢?”陆乔捧着一大扎剪纸冲过来,跑到桌角之时没站稳,直直地撞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陈善赶紧扶起她:“没事儿吧?怎么那么不小心?”
“还行,不痛。”她咬着牙说了句,抬头正要说点什么,发现陈善已经换上新衣,青色的罗衫较为贴身,将她身上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清晰淋漓,长到腰际的一头墨发被一根翡翠流苏步摇高高挽起,显得精神俏丽。
陆乔几乎有那么一瞬间看愣了,以往身前的女子只是身着一件简单的粗布衫,头发也只是随便得打理打理就完事儿,没想到换上一身新装之后倒是变得更有韵味了。
陈善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不···好看吗?”
“没有没有···”她赶紧摇了摇头,开心得冲到她跟前挽住臂膀,“好看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倒不是在哄她开心,在刚刚那一瞬间,陆乔却是有那么一点晃了神被惊艳到。
陈善的五官谈不上有多精致,但是很耐看,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看着很是亲近,笑起来眼睛会眯成弯弯的月牙,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
“你可少逗我了,是时候回去了,我们答应过三娘的。”她笑着摇了摇头,回头跟铺子掌柜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离开。
陆乔拉着她的手,一边出门一边好奇地歪着头问道:“阿姐?是不是有很多男人偷偷爱慕你啊?”
“啊?”她嘴巴微张,看似有些讶异。
“你就说是不是···”她走到陈善前面,揶揄地推了推:“是不是?是不是?是不···”
“行了行了,你可别这么大声嚷嚷,什么爱慕不爱慕的,你哪懂这些啊。”
她微微加快步伐,一门心思看着路,将陆乔拉紧了些。
“人有些多了,当心点。”
幸好,客栈离得也不远,没过多久她俩很快就赶回来了,陈善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肩膀就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急匆匆地往外赶,撞到了人之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
宝才叫嚣着过来正要开骂,却来不及赶上他的步伐,只得悻悻地来了句:“什么人啊?撞了人也不赔礼道歉,没礼貌。”
“我没事儿。”陈善揉了揉肩膀,“那人这么赶可能有什么事儿吧。”
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个男人的目光···
有几分不友善。
“方才那人还跟我打听殊原人一般什么时候会来醉仙居呢,一整个莫名其妙的话。”宝才往他离开的方向看去,见那人早已没了踪影,才回过头叉着腰说道,“道上的规矩不懂,不知道在这儿跟人打听事情要拿出点酬劳的吗?跟一老大爷似的还得我顺着他。”
他头一偏,这才注意到陈善换了身行装,神情忽的一变:“呦,小善子,你这么穿倒是挺好看的。”
“是吧是吧?这一身是我给善儿姐挑的。”陆乔像是在邀功似的,跳到他跟前得意地伸出食指晃了晃。
“那你怎么还是一身黄毛丫头的装束?”
陆乔笑容凝在脸上,表情慢慢转变,咬牙切齿道:“宝···才···”
陈善识相地躲至一边,双手捂住耳朵准备迎接一阵叫骂,果不其然,两个人又在客栈开始你追我赶乱砸东西。
她苦笑:三娘回来就遭了。
一瞥头,忽的看见严东正收拾行装准备出门,见到她也是一愣。
陈善收回笑容,慢慢走到他边上:“东哥,回来也没能来得及跟你打个招呼,让你担心了。”
他只是毫无介怀地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儿,回来就好。是我太大意让你遭遇危险了。”他犹豫了半晌,接着问道,“这一个多月里,你都跟宋逐予待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只是转了话题:“东哥,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就办点事情,半个月就来了。”他眼神忽然有些飘忽。
“没什么危险吧?那你···是不跟我们一道儿过小年了?”
“怕什么?大家时不时就能聚在一起,再说你也住这儿,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有什么事跟三娘他们商量,还有宝···”
严东说到这,看了眼在地上被陆乔走得鼻青脸肿的宝才,抽了抽嘴角:“宝才就算了,他靠不住。”
陈善哈哈大笑:“行,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点点头,就大跨步地离开,走到门口之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正在帮三娘打扫楼道的陈善。
忽然心里有些叹惋。
现在这个单纯的姑娘,将来知道一些事情之后,还会像现在这样爱笑吗?
她不知,自己的身份在将来会给半步多带来多大的动荡。
她不知,跟宋逐予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最终会给她自己多少伤害。
明明前方就是深渊,他只能这样眼睁睁看她摔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严东前一脚刚离开,三两个男人就走进客栈,本来也没什么,他们的阵仗倒是挺大的,吓得宝才跟陆乔停止了打闹。
“呃···几位打尖还是住店?”宝才离他们老远喊了句,语调稍稍颤抖。
其中一个身形高高大大的男人只是摇摇头,他左边脸上有一道很小的伤疤,虽然不大,但刚刚结痂,似乎是新伤。
“就找个人,陈善是哪一位姑娘?”他回头问了句,语气不温不火,甚至听不出来到底有没有恶意。
听到自己名字,陈善有几分惊讶,又不敢过去:“找我吗?”
那人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你不必害怕,我们就是跑来跟你道个谢。”
道谢?她最近有干什么好事儿吗?
最近在街上也没捡到荷包然后物归原主,更没在路上碰到那个迷了路的娃娃然后送回家的,这几个人,道的是哪门子谢?
“是这样,我叫胡天,前阵子嫂嫂被人拐了去,咱们都着急,毕竟还怀了孕,没过几天才把人给找着,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一个叫陈善的姑娘把所有人给救下了,所以我们就找到这儿来了。”
原来是这事儿。
陈善恍然大悟,后面还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时她也不过就是拖了点时间,再加上赌了一把,若那个人质当真不是殊原人,她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逃不出来的。
那胡天从身后拿出几碟食盘,笑着说道:“家里也没多少东西,只能给做了一些食春盘,反正快过年了就图个喜庆,希望你们能够笑纳。”
知道来者是善之后,宝才胆子大了许多:“哪里哪里,几位赶紧坐着歇歇。”
“那位姑娘现在人怎么样,肚子里的小孩保住了吧?”陈善坐到一旁,有些担忧地问道。
毕竟那天的情形还是历历在目,那个男人这般用劲往她小腹踹了几脚,她自己光是看着都有几分触目惊心。
“那天回来本来情况并不好,嫂嫂一回来就看着像是要小产的样子,家里请了接生的人,又忙活了一整天,这才将肚子里的小孩给弄出来了,最后自然是母子平安。”
陈善松了口气,最后有些欣慰地笑了笑: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再好不过了,她的冒险也算是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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