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天旋地转的变故
在湛江待了三天, 第三日傍晚单悦翎带着单一国乘坐高铁回g城。单一国路上还在叨叨念念方世淇给的银行卡, 无数次指责单悦翎为了所谓的面子一意孤行。单悦翎已经放弃与他辩驳了, 省下的口舌,她都拿去找同事了解社里领导对她不走正常流程请假三天的态度以及堆积如山的书稿进度。一下高铁,无论多晚,她仍不放心,回单位抱走一本需要改稿的书回家加班。赶回公寓的时候, 已经十点了, 糖糖却还没回来。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 打在泡面上, 一边低头改稿,一边等泡面熟透。急忙吃完泡面, 又埋头苦干。次日回单位,幸好领导宽容不追究, 但是她似乎得罪了人事文员, 每次找她办拿文具、寄快递等琐碎事, 她都有意拖延。
安静的日子如流水, 清清淡淡地划过。在繁忙的工作中眨眼就过了一个又一个周末,原炜鸣和糖糖的感情在原炜鸣见过糖糖父母之后, 得到了极大飞跃。每晚糖糖焦虑地找单悦翎商谈怎样才能避开结婚。单悦翎觉得自己做了个坏的示范, 影响糖糖对结婚产生恐惧感。糖糖却觉得与单悦翎无关, 纯粹觉得原炜鸣不是她最喜欢的人, 一开始只想找他疗伤, 没想过会发展到结婚的地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无义, 找他谈恋爱,等他陷进去才喊停,还说我的良人不是他。”
单悦翎脖子与肩膀夹着电话,全神贯注在改稿上,偶尔分心回答被烦恼冲昏头脑的糖糖,“我认为……简直是人渣。”
“啊……你也觉得?那我岂不是跟宋幸星一个德性?你知道我不是卖弄感情的坏蛋,我只是觉得没法跟原炜鸣结婚……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让我跟他结婚呀,你说是不是?”
单悦翎眼尾掠过门口,见领导匆匆进来,赶紧将手机挂掉并放下。领导翻了翻桌子上的报纸,语气急促地问大家:“讲金融危机的那一版在谁手里拿着?谁拿了?”
坐在单悦翎对面的姑娘扬了扬旁边桌子的报纸,“领导,是不是这份讲某外资银行高管坠楼身亡消息的?”
全部人将视线集中在姑娘手上,心想:天天有人跳楼,连拿高薪的银行高管也跳楼,那他们这种每月盼着发工资还贷款的工薪阶层怎么熬日子?
领导走过来,撩起眼镜,仔细看了一眼,“就是这份!前天股市大震荡,蒸发了几十亿的资金,现在每况愈下,我都快愁死了,你们千万别玩股票,真金白银说飞走就飞走,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有男同事说:“领导,放快手,别等收盘的时候连本都捞不回来。”
领导摸了摸额头的细汗,“这次是史上最大的金融风暴,比97香港回归那年的影响力还大,牵连甚广,全球金融市场无一不遭受重创。你看报纸上登的某外资银行高管,年轻有为,30多岁带领团队办业务,卷入这次金融风暴,欠下客户几亿周转不开的钱财,压力巨大以致跳楼身亡。”
八卦的同事听得惊心动魄,忍不住问:“是哪家外资银行?是不是珠江新城第一高楼那家?”
领导摸了摸嘴角两撇胡子,“根据我的债券经理内部消息,就是那家银行总部直属分行的一个高管,听说一直以来慧眼独到,业务赶超行长,得到总行高层领导的青睐,打算下个月派他去坐镇新的分行。没想到,一个金融风暴把人中龙凤都给毁了。”
男同事说:“每个月还房贷都要了我半条命,如果还背负几个亿的债,天天被客户追债,我也会受不了,不如死了算。”
“死了好,不会拖累父母妻儿。”路过的人事文员插了把嘴。
单悦翎没打招呼,直接拿走领导手中的报纸。领导狐疑地看着她惊恐万分的表情,略略惊讶她会炒股,不过人不可貌相,世事往往别有真相。他劝诫道:“小单,目前为止输了多少钱?快转出去吧!”
单悦翎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只看着报纸上长身长腿的打码剪影,而后反复盯着新闻导语上的字:“珠江新城某外资银行总部直属分行高管身陷金融风暴重创于昨天凌晨从顶楼坠落,经抢救无效,当场身亡……”
她不迷信,一点都不迷信,她是个没有信仰的人……但是,她身边所有亲人都有佛教信仰,甚至她也被同化成这类人。两周前她张罗单父的葬礼,而方世淇跪在她父亲前面发毒誓——“不然我可能会猝死。”其实,世事没那么多巧合,也许只是刚好发生在她熟悉的分行,仅仅刚好那个人也是30来岁,也属于年轻有为,栽培方向也是行长,所以批准他单独带团队……然而,一家分行的高管就三四个,年轻有为的概率又那么低,还业务赶超行长……
她不想自欺欺人,她很清楚平凡人的世界没有一摞一摞数不清的稀奇事儿,命运从来没有特别眷顾谁,厄难从来不会提前预报,难以预料的变故说来就来。
她抿紧嘴唇,手不自觉抓破了报纸,领导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安慰道:“没关系,钱没了还可以赚,只要人平安就好了。”
她冲领导瞪了一眼,“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突然变得委屈巴巴,还流出大把大把的泪,全办公室的人你眼看我眼,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气氛感到无所适从。
单悦翎抹了把鼻涕和眼泪,抽泣着问:“领导,可以批准我出去一下吗?或者就当我下午请假……”
虽然搞不清状况,然而看着这张哭皱的脸,又想起她是朋友托付的侄女儿,领导难为情地点头,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不忘叮嘱:“要学会理智,别意气用事。钱财是身外物,就当消灾挡祸,年轻人别一根筋儿钻牛角去,知道吗?”
单悦翎什么都听不见,飞奔离开单位,截了一辆出租车,多给10元给司机,嘱咐他尽快将她送去珠江新城第一高楼。
司机瞅了眼那张10元纸币,慵懒地说:“姑娘,我也想开得快,但是钱都不好赚呀。珠江新城是最堵的,还好你不是在车流高峰截我的车,我平时就算错开早晚高峰,也坚决不进珠江新城。你说嘛g城政府都不知道怎么规划道路的,岗顶那头本来车道就不宽,还被brt通道碍几条车道,一到晚高峰就要命啦,公交多,私家车多,咱们出租车抢不过,走哪里都得堵,时间就是金钱,谁不想在交更之前多跑几单呢?如果遇到台风暴雨天,华师和暨大对出来的那条路就变成泱泱深潭,那积水涨到半人高,连公交车都不敢过去。像我们出租车,要么在桥上跟大家一块堵时间,要么自个儿寻条路……”
“司机大叔,你能不能把电台的声音扭大点儿?”单悦翎将耳朵凑过去,如果她没有听错,电台主持人在播报整点新闻,内容关于某外资银行高管不良资金操作欠下客户几亿巨债不堪压力坠楼身亡。
“该死!”司机大叔将声音放大,听了新闻内容,咬牙切齿地说:“玩股票就跟玩命似的,还敢拿客户的存款来玩,这下玩出火了吧!不脚踏实地赚钱,尽想旁门左道,苍天有眼,活该被天收!”
“你才活该!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骂他?”司机大叔侧过头去,发现这个女顾客眼红脸色白,鼻涕眼泪一塌糊涂,让人看了倒胃口。“关你什么事?”他心想:怎么突然情绪激动,还骂人了?
“停车……停车……我不坐你的车。”单悦翎从钱包里抽出钱甩给他,而后转去搭地铁。十几分钟后,从珠江新城站跑出来,她一个劲儿往方世淇所在的分行跑去。她知道自己疯了,坠楼发生在昨天,今天跑来分行也于事无补。
可是,她就想看看,说不定还能看到他相安无事地工作。
她在大门前停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在混乱的思绪之下搭乘扶手电梯到达二楼,就像上次送汤过来一样。
宽敞的大堂人头涌涌,所有椅子都坐满人,还有不少人站着等叫号。她不知道方世淇一般在哪里,沿着小路走进vip业务通道和理财顾问咨询室。她将里面每个人的脸都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而后恍恍惚惚地走出来。
大堂经理见她盲头苍蝇地打转,走上前去,友善询问:“小姐,您是办个人业务还是对公业务呢?我们行有智慧无人柜员机,无需排队自助完成现金的存取转账业务。”
大堂经理一边说,一边将她带到机器面前,“小姐,麻烦您拿卡出来,刷卡后按照提示触屏输入密码。”年轻的大堂经理看着她,单悦翎迟疑着,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
这张银行卡是单母在她启程返回g城之前交给她的,她说:“我每次看见这张卡都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你最好拿得远远的。你自己的东西由你自己保管……你自己的幸福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认识个对象,要不要见小姑婆介绍的人,未来找人过还是做老姑婆,都随你愿,只要你以后无论磕到啥都别怨我就行了。”
她抽了抽鼻子,猛地抬头问他:“你们这里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一起跳楼的命案?”
大堂经理尴尬地点头,见她蔫蔫傻傻的,赶紧帮她刷卡,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输入密码。她颤抖着手,陷入关于那人的回忆,输入“520320”,屏幕正常跳转,大堂经理迫不及待伸出手帮她操作,他问:“您想办理什么业务呢?”
她闷闷地看着屏幕,神经线早已散乱,魂魄不知所踪,嗫嚅道:“取款……”
大堂经理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笨拙地按了两三次屏幕,自顾自圆场:“有时候触屏不灵……”
他绕过她,从她的左侧绕到右侧,往荧屏使劲儿一戳,画面终于如愿跳转,他松了口气。平常他不怎么引导顾客操作这台机器,昨天被**发现这个事实,把他臭骂了一通,刚才忙碌到现在,终于遇到个稍微年轻的客户,好好让他尝试操作。
可是,他按偏了,系统跳入余额查询画面。
自从上次葬礼取钱之后,她再没用过这张卡,但是屏幕显示的余额超出印象。她以为还给他六位数的帛金就算两清了,没想到他把钱都转入这张卡。
“抱歉……”大堂经理赶紧修复错误,又往屏幕戳了几下,不期然被单悦翎抓住手,他不解地瞅了她一眼,与她热泪盈眶的视线交流了一下,忽然觉得不对劲儿,马上将手收回。
她哽咽着问出最难开口的话:“是不是……姓方的高管?”
大堂经理挠了挠头发,面露难色,低声说:“抱歉,内部封锁了消息,无可奉告。”
单悦翎不受控制地哭出声来,抽泣着哀求他:“拜托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姓方的高管……是不是姓方的……他姓什么……”她哭得双腿发软,蹲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抽泣。
银行里的人都看着这个角落,一个女人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委屈,蹲在地上无助地哭着,而旁边站着的男性大堂经理手足无措地朝柜台里头的同事发出求救讯号。
终于盼来资深女同事出手帮助。女同事拉起蹲在地上的单悦翎,塞了包纸巾给她,将她扶出银行,跟大堂经理做口型:你闹什么了?大堂经理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个女人突然就哭了,忙摇头摆手,撇清关系。
单悦翎抓住这个女同事的手,不顾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再次求问:“你们分行现在还有没有姓方的高管?”
女同事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如果按照事实来讲,从前有一位,但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看到她摇头,单悦翎犹自吊在心缘的半根弦彻底绷断,她捂住鼻子,眼泪不断往外涌。女同事和大堂经理面面相觑,别人的私事不宜过问,只适当表达企业对客户的社会关怀,女同事往业务繁忙的柜台瞅了眼,实在不宜久留,拍了拍大堂经理的背,小声叮嘱:“速速搞定,速速回来办事。”
大堂经理百分百听话,转过头来跟单悦翎话别:“小姐,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凡事看开点……你能自己走吗?要不要喊你家人过来?”
单悦翎摇摇头,一手抓着手提袋,脸色苍白地乘着扶手电梯下楼,如大堂经理所愿离开。
走出这座常年开中央空调的第一高楼,敞露在烈日底下的单悦翎觉得冰寒交加,初秋未寒还热,热浪袭面而来,也热不开结冰的心。她至今还是无法相信最亲近的人以最愕然的方式猝然离世。
昨天她还与糖糖聊起方世淇,那时候她正在和单一国打电话。
糖糖竖起大拇指称赞电话那头的单一国:“果然有长进了!甄祁确实比方大少手段高明,起码懂得小舅子的重要性嘛!只是不知道你姐领不领情?翎翎,一国问你考虑甄祁吗?”
单悦翎轻轻刷了刷指甲,“你叫他别老麻烦人家甄祁……”
糖糖不依不饶地问:“到底考虑不考虑?你不用顾忌我,我现在对他已经没感觉了!我能很ok地跟他交谈!其实甄祁各方各面都不差,可以考虑。”她眨了眨眼。
“一切都还早,我的单身生活才恢复不久,我享受这样的生活。”单悦翎没空理会他俩隔空做媒,专注涂她的指甲油。
糖糖挂掉电话,态度严肃地问:“你到现在还会不会想念方大少?”
“怎么可能?我不会对背叛我的人有半点留恋,不然我不会离婚。”
她说谎了。
每晚闭上眼就会想起他的脸,每早睁眼就看旁边的枕头。有句话说得对,有些习惯一辈子都戒不掉。譬如,她最爱的人仍旧是他。
回到现实,满大街人来人往,满世界热闹喧嚣,但是她在无知无觉中失去了方世淇,就连最后一次见面她都不肯原谅他。出轨而已嘛,是酒精的错;有个私生子而已嘛,是荷尔蒙的错;事业心强嘛,怪他聪明上进。其实她都可以找到借口说服自己。
什么乱七八糟的坏习惯,所有胡乱发一通的臭脾气,连带隔三差五的自我嫌弃,以及对他应酬晚归和他家亲戚的不满,在阴阳相隔面前都成了微如尘沙的借口。如果早知毒誓不能乱讲,就算让她下十八层地狱,她都不愿意听到他的噩耗。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挽回。
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她以为早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却没想到还徘徊在第一高楼的外墙。她扶着墙壁,一连串泪水从无血色的脸淌下来,泪眼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他跪在单父面前,他轻轻触碰她爸的额头,虔诚地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叩拜三次,承诺要将她以及她的娘家负责到底。
夫复何求?那么爱着她的方世淇,她却百般刁难他。她明明知道他对自己已经足够好,所以为了深爱的他,她说过可以克服所有困难,变成他最喜欢的样子。没有坚持初心的人是她,最早放弃这段珍贵缘分的人也是她,都被她轻贱了……
用尽生命所有力量热爱的人,就这样烟消云散,她的心痛得快要痉挛过去。
“小姐……小姐……”后头有人急急跑来,她回头一看,接过他递过来的银行卡,失落地垂下眼。
大堂经理明媚一笑,“你有认识的人在我们银行工作,是不是?”他指着她手里的银行卡编号,“这几个号码开头的储蓄卡是我们内部高层的标识。”
“哦……”她沉沉地说,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银行卡有身份标识。
“刚才你问我同事有没有姓樊的高管是吧?虽然我才实习一个月,但是从来没听过这个姓氏。我们银行高层的姓氏都很普通,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之类的,没有姓樊的。”
“哦……”她有气无力地说,不怪他是新来的,她自己入职将半年也没摸清社里所有领导的名字。她刚才在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想到公婆一夜之间失去了捧在心头疼爱的优秀儿子,小姑没了顶嘴的哥哥,更沉重的悲伤压住她的心。她其实明白,人死总有最后一程,只是当她跪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有没有勇气摸摸他的眉毛与双眼?那双亮晶晶的乌眼,给过她悸动、**、暗示、无尽的温柔……
谢过大堂经理,她颓废地转身,走她该走的路,没有听到后面有人喊住大堂经理:“喂,实习生,你竟然在这里偷懒?你去数数,大堂里多少个人等着办业务?今天是工作日的最后一天,黑色周五,你昨天开会没听见吗?我对你的要求不高,每五分钟疏散一个客户通过无人柜员机办理业务,不难吧?”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刚才捡到银行卡,为了践行咱们行对客户关怀备加的企业形象,特地跑出来还给客户。真的没偷懒,我有听你的话,带客户操作无人柜员机,刚刚就在帮她操作的,不信您问问她。而且呀,她是我们高层的亲属,一家亲嘛,家属丢了卡,无论多忙都得还回去,对吧?”大堂经理拍了拍单悦翎的肩膀。
单悦翎没有感觉,她在思考未来漫漫长路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倒是后面有人突然拉住她的手,探出一张惊讶的脸,她像看幻觉似的,仿佛回光返照,然而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是真实的,一如从前温暖。
“世淇?”她讶然开口。
方世淇从口袋里抽出手帕,顾不上礼仪,分外心疼地帮她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样?”
她抿抿唇,像坏掉的水管,再也收束不住水流大小,哭得更撕心裂肺。
大堂经理目睹这戏剧性的一幕,悄无声息闪身离开。闹了老半天,原来这个女人的亲属是新行长,所以刚才那张卡是新行长的?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有种劫后重生的幸福感!幸好他没有透露半句,刚才看女人哭得这么惨,差点就想告诉她跳楼那个高管的名字。还好还好,守住嘴巴!还是新行长教得好,守住嘴巴比多做事好。
方世淇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带到高级客户洽谈室。她不舍得放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服,生怕他下一秒就化成一缕青烟,再也抓不住了。
方世淇搞不清状况,上次他苦苦哀求却不领情的人为何忽然态度360°转变?他递给她一杯水,她由于过度哭泣,正在打嗝。
“到底怎么了?”方世淇皱着眉头,一般不遇到非常严重的情况,她不会在上班时间找他。
单悦翎一手挽着他的胳膊喝水,另一手拿他的手帕擦眼泪,三两杯暖水下肚压了压惊,她微微仰起头,强撑肿痛的双眼,与他视线相交,脑海思绪万千,千言万语哽咽于此,经历过一次“天人永隔”,她发现幸福简单得只要人平安。
方世淇又像从前那样,给她理了理汗湿的刘海。她的短发在不知不觉变成齐肩半长,因为泪水沾湿了脸的缘故,脸上贴了几条凌乱的头丝。他从没见她哭得这么厉害,把双眼和鼻子都哭肿了。
“对不起”单悦翎突然开口。
“为什么道歉?”方世淇俊眉微隆,心脏怦怦直跳,最怕突然听到她与甄祁结婚的消息,或者派出请帖说要跟谁结婚。
她双眼又泛红了,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所有力气咬清每一个字:“我原谅你……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你。”
她怕他听不见,又强调了一次:“我都原谅你。”
头顶的白炽灯将他清秀的俊容深深映入她的瞳孔里。她想起改稿时看到的一句话,“最恨也不过是天人永隔,我们之间不止隔了一层土,还隔了一个世界,我摸不到你,你看不见我,坟头无处话凄凉。”那时,她羡慕文人墨客爱得深沉。现在她明白了,每个人的爱都一样深重,尽管青山枯烂、秤锤不浮,即便日月不存、北斗向南,也要与爱人化水为泥融一体,生同一衾死同一椁。
她两手勾着他的脖子,用冰冷的额头感受他的唇热。感情的世界没有输赢,只有两颗为己之私的心互相取暖。她还没完全顺过气,胸膛一起一伏,有节奏的打嗝声隔空传来,伴随火热的心跳声,她卑微但恳切地说:“我爱你。”
何止他很少说这三个字,她从未对他说过。
他的大门从来都无条件为她敞开,只要她愿意回来。
方世淇捧着她的脸,顾不上那乱七八糟的眼泪鼻涕,将她的打嗝声尽数吞入喉咙,只要触碰到她温热的舌头,他再也遏制不住十一个月以来孤枕难眠的思渴,抱着她跌入深深的情yu中。
深吻过后,方世淇拿纸巾擦掉被她蹭到脸上的混合物,两人幸福地笑着,想把时间就这样过下去。但是,毕竟还在上班,还在新官上任三把火期间。方世淇出去上班,单悦翎也回去上班。
一切如常,各有各的忙,但是心情不同。
下班前,单悦翎接到方世淇的电话。
方世淇温柔地喊她“老婆”,单悦翎一个机灵,感觉寒风拂过背脊。
“什么时候能走?晚上想吃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连她自己都没适应过来。虽然主动修复关系的人是自己,然而破裂过的两个人重新在一起,其实不轻松。尤其外人不知道实情,难免会有漫天猜测。譬如在办公室讲电话,四堵墙里八个人,只要一讲话,有意无意都会竖起耳朵听。大家都很八卦。
她拿着手机,悄悄走去僻静的会议室,揉了揉干涩疼痛的眼眸,声音沙哑地说:“我身体不适,想早点回家休息。今晚不陪你,你不要过来载我,女同事说好让我坐便车。”
语气有几分疏离冷淡,方世淇低头看了眼桌上层叠的“每日功课”,淡淡地说:“好……”
当晚,方世淇接到宋幸星急电,说兄弟们临急号召,非出场不可。他换了套衣服,马上出门。这次不约棋牌室,也不约酒楼,而约在某个演舞台剧的小剧场。从地点来看就知道不是寻常聚会。
宋幸星在马路旁一边吸烟一边等他,眼尾瞅到方世淇泊好车走过来,笑得没心没肺的。方世淇有种不好的预感,心想这小子肯定有古惑。
“我说你肯定会出来,他们都瞎操心,说你再过半月不冒头,组队去寺里围观你当和尚咧。这群人唯恐天下不乱,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希拉里输给奥巴马、特朗普之后,又卷土重来了,我说她这次赢定了!”
方世淇撇了他一眼,嫌弃他又扯没用的话,宋幸星明显没讲够:“都怪他们拿你的伤心事开刀,你放心哈,我已经跟他们打过底了,这群小子不会这么猖狂了!不过,今晚有新的取笑对象,也轮不到你头上。”
方世淇疑问:“到底什么事?”
宋幸星两眼一亮,手舞足蹈地说:“肥叉的女朋友把姐妹团都带过来了,哇,那一张张嫩过青草的脸索到爆(漂亮又身材火辣),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后生女(年轻女孩)长得不是一般的标青(漂亮),件件(每个)都可以参加选美了!”
方世淇噗嗤一笑,“擦擦嘴巴啦,你条老咸虫不要吓坏人家,到时候连小手都摸不到,别怨人家小妹妹高窦(高傲)。”
宋幸星嘘他一声,拍拍他的胸口,大义凛然地说:“刚开波(开场),不要诅咒我呀!呐,兄弟们都说了,让你先挑,你挑中的,大家都不抢!”
方世淇在上楼梯,听了这番话,差点踩错脚。“别,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我今晚是当你们的陪衬。先说明啊,我刚接触行长业务,忙得要死,最多待到11点,我偷偷走的时候,你别又戳我出来,让他们围攻我!”
宋幸星悠然自得地挑高眼眉,嘴边说没问题,心想:你别到时候舍不得走。
两人从后门走进小剧场里。肥叉女朋友刚毕业于艺校的小明星,已经签约某家电台,也接了几档网络主持节目,同时在出名的视频网站当网红主播。科班出身的人,喜欢拍照片、做视频哗众取宠,壮大名气。每次肥叉在朋友圈转发女朋友的杰作,都会被兄弟们吐槽。不过他女朋友的姐妹颜值都很高,确实让兄弟们惦记。
两百平方的小剧场被用心布置,有气球、横幅、半人高的玩偶,还有自助饮料和甜品。现场来了大概二十多个男方朋友,其中有些兄弟带女朋友过来,然而不影响玩闹。这些女朋友没多少个能牵手到结婚的,个个都乖巧听话,即便看到男朋友跟陌生女人玩游戏动作亲密,或者互相暧昧挑逗,现场都不出声,自有其他兄弟帮她“讨公道”。
兄弟们最喜欢撩妹纸,而这群经常商演的女人很玩得开,无论是贴身游戏,还是肢体配合都爽快答应。场面很热闹,玩得最开心的要数丁海、宋幸星和许文强。肥叉抱着女朋友的细腰,光看不参与。
肥叉这次动真格,应该是求婚吧?方世淇猜着,走到僻静的角落,坐下来看手机。
丁海瞅到角落里假装深沉的方世淇,远远喊他过来,“方大少,差个人,过来搭把手啦!”兄弟别有用心,在这么多双眼睛盯过来的场合里,方世淇不跟他吵,摇摇头,摆摆手,希望他们能忘记自己。其实他不难过,今天他们复合了。
有妇之夫郭靖踱步到他身后,心情愉悦地看着舞台说:“别装可怜,你颜值最高,过去给兄弟团挣个脸面嘛!要不是蓝茵茵也在,我早就过去玩了!”说罢,他随着音乐扭扭腰,随手递了一**可乐给他。
方世淇扭开**盖,而后见头发被打理得油光可鉴的肥叉挤眉弄眼地过来求他,“过去撑个场面呗,最多往后牌局上每次都放一次水给你啦!”
方世淇觉得可笑至极了,他每次都靠真凭实料大劈四方,他们放不放水都阻止不了他赢钱。
肥叉见他不为所动,凑到方世淇耳边小声说出实情:“好兄弟,帮我顶几分钟,我要去换衣服,弄下一环节!”他拍了拍方世淇的肩膀,方世淇叹气,想到今天是他求婚的日子,兄弟之间有求必应,怎么着也得顾念兄弟情。
方世淇低调走上舞台,宋幸星好事多磨,抓住他给一众小妹妹隆重介绍:“这是行长!你们见过这么年轻的行长吗?这张脸如假包换,没整过容,没打玻尿酸,就是差点胸肌,不然可以选香港先生了!最大优点多金帅气,为女人花钱不手软,送房子不眨眼。你们刚好走运,目前他人在空窗期,看今晚哪位美女能做幸运儿?”
方世淇一个眼锋劈过去,纠正道:“别听他胡说,我已经结婚了,我有老婆的。”
这番话马上引起场内所有兄弟连片嘘声,方世淇无奈地笑了,指着这一张张只想闹事不帮他考虑后果的脸,再次重申:“别玩出火,不然回头有我好受的。”
“崩了就崩了,拉不回来啦,醒醒啦!都一年了,你小子竟然还在努力!”许文强取笑他。
丁海搭着方世淇的肩膀,偏过头小声给他做心理辅导:“都说之前那个狗妖赌不玩了,你就不要在意嘛,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有女今天沟,管他下辈子为牛为马还是**呢!作为过来人告诉你,晦气事别提,别假装没离婚,那是自欺欺人,等你软玉温香在怀,你就知道兄弟我现在对你说的字字箴言,妙不可言!”
姐妹群里的人早听肥叉女朋友介绍过这位行长,今晚那么努力表现,或多或少对他存在期待。年纪轻轻就当行长,长得帅气,气质又好,没想到真人超过预期。多少双眼睛从他进门开始就追踪着,现在终于被人请上舞台,看起来虽然有点放不开,不过男人害羞不是坏事,有经济实力就可以了。
有人突然举手,红着脸腼腆地说:“我不介意你有老婆!我叫小瑾!”而后眨巴眨巴眼睛,外眼睑的闪粉在光影效果中更魅惑人。
男人都喜欢主动的女人,大伙儿使劲儿鼓掌,为这个漂亮妹纸的勇气以及无畏点赞!这下玩出火了,宋幸星综合评估这个妹纸的颜值和身材,在现场排不到第一也能跻身三甲了,凑热闹地瞎指挥:“就你!等一下可以坐方大少的座驾,他负责把你安全送到家!”全场鼓掌赞同,开始进入这次生日会的重头戏肥叉表白!
林海峰的歌《经典》响起,套上西装外套、戴上领带的肥叉抱着花球,从门口踩着红毯,在众人的期待中,一步步走上舞台。也许之前有彩排,每一步都踩着拍子,歌至**“白婚纱西装加爱神,催一催恋爱运”,刚好牵起女主角的手。
场面真的非常浪漫,就连即将三十二岁的方世淇都看得目不转睛。肥叉的求婚有借鉴意义,他应该深深反思,别人的求婚这么花心思,而他却在让她避无可避的450米高空一个狭窄的“水晶球”逼婚。想起那时候单悦翎那张慌里慌张的红脸蛋,他再次觉得自己太走运了。还好她那时青涩,没特别的要求,不然他的求婚不可能成功。
想起她,现在终于可以舒心。眼看带求婚戒指环节过去,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小剧场,未有料到后边有人追上来。小瑾动作轻巧,走到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隔着一辆车的距离,踮起脚尖羞涩地看着他,“你要走了吗?我家就在这头,不远。”
方世淇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真被这群人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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