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五十文钱

　　

　　“咬到哪了？”潘守义放下手中剪刀，连忙问。

　　“咬到脸了。”甫一开口，潘金莲哇的哭出来。

　　潘守义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奶狗，转身就往外走，来到大哥家探看，自然只见了大嫂胡氏，问了一通，又安慰了一番，这才回来。

　　“六儿，你大娘说你叫爱莲拦住老母狗，她才被咬的，是不是这样？”潘守义蹲下来，揩掉了她脸上的泪，轻声问道。

　　“不是我叫她捂的，她自己去捂的，这个真不赖我。”潘金莲辩解两句。刚才哭是为了不挨打，现在说出真相，是为了表明态度。

　　冯氏听罢，啧啧道：“闺女家破了相，这辈子都门缝里夹鸡子——完蛋！”瞥了潘守义一眼，嘟囔道，“人家说命硬，你还不信，把个祸害当宝贝，要我看，再这么下去，整个潘家都蛤蟆跳进大长虫（蛇）嘴里——全完蛋！”

　　潘守义瞬即骂道：“虎毒还不食子哩，你这当娘的，连只护崽的母狗都不如，自家闺女不盼点好的，一心二心往火坑里推，就知道瞎叨叨，不想挨打就给我闭嘴！去，拿出五十文来，我给大哥大嫂送去救救急。”

　　“五十文？你上辈子绿林大盗来抢劫的吧！”

　　冯氏瞪大了眼睛，和她那本就没消退的黑眼圈相得益彰，显得更加滑稽可笑，“你那宝贝疙瘩捅的窟窿，让她自个儿去补，凭啥从我这拿钱，没有，你就是打死我也没有。”

　　潘守义打不是，骂也不是，气得跺脚，几个娃子没人敢吭声，生怕挨了打骂，顿时一片死寂。

　　“爹，娘，一人做事一人当，爱莲妹妹的事儿，我自己来解决吧！”还是潘金莲率先打破沉默，句句倔强，字字铿锵，毫不示弱，“大后儿个就中秋了，家里得用钱。”

　　冯氏一听，连忙补充道：“看看，看看，听见没，别看咱六儿不大，也比你懂，过不两天就中秋了，五十文送出去，衣裳买不买，祭品买不买，还有酒，还有瓜果蔬菜，都是用钱的地方哩。”

　　说到用钱，潘守义满心苦涩，全家八口人全靠他一把剪刀过活，数遍整个潘家村，有谁家的婆娘是吃闲饭的？

　　先不说当厨娘、开店铺挣大钱，但凡有心，闲来无事绣绣花样子，给人缝缝补补，再不济摆摊卖点零嘴儿手艺，每天收入多则上百文，少则二十三十文，日子自然越过越富裕，也比得上现在的混吃等死。

　　虽然几次三番提过，可冯氏哪里听得进去，借口无外乎为你们潘家生了几个娃子，身子骨不行了，一干活就犯晕犯头疼，如此云云。

　　今时今日，六儿无心之下犯了过错，害了兄长的闺女毁了终生，自己如果不管也不问，那简直猪狗不如，以后死了，到了阴曹地府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握了握拳头，潘守义走上前去，冯氏见状连连后退，嘴里不停说着，“潘巧手你想干啥，你你……再打我，我去衙门告你去，别以为我不敢！”

　　潘守义来到冯氏的面前，鼻子出气，哼了一声，侧身从她身边过去，直接进了屋，一阵折腾，拿了不多不少五十文钱，扎架势大步流星往外走。

　　冯氏哪里肯依，嚎啕一声，上来拽住他的胳膊，嘴里喊着，“你这没良心的，不顾自家婆娘死活”，见拉不住，直接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大腿，“这日子没法过了……潘巧手，今儿个你要是走出这大门，老娘不跟你过了！”

　　听她这么歇斯底里一喊，潘守义果然站住了，看着腿上挂着的冯氏，小声道，“好了，放下吧”，冯氏以为她回心转意，心中窃喜，手刚松开，他大步跨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这过河抽板——没良心的汉子，老娘拼死拼活替你生了六个娃子，还一个个拉扯大，你倒好，又打又骂不给好脸色，老娘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嫁个你这样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直娘贼！”

　　冯氏卯足劲儿骂了一通，直到口干舌燥，自个儿没趣儿了，加上邻里几个妇人过来劝慰，这才歇了。

　　转身要回屋时，看到潘金莲，心中火气再次一串三丈高，骂道：“扫把星，克亲命，养活你恁大，不叫人省心，入他娘的当初真该咬牙狠心卖了你，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吃没钱吃，喝没钱喝，惹了麻烦还得花钱帮着擦屁股，上辈子欠你还是咋的！”

　　潘金莲微微摇摇头，心中多少苦涩，都付之一笑。多少次，她思忖着，要是没有冯氏这样蛮不讲理、好吃懒做、小肚鸡肠的泼妇娘亲，那该多少，至少农家田园生活会清净许多。

　　本来还想继续骂，或许是看到了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又或者是潘金莲一脸笑意过于渗人，冯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瞳里闪过一丝恐惧，颤了一颤，加快脚步进了屋里。

　　“六姐，娘亲在气头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边去，听见没？”二姐潘香莲上前来摸着她的头顶小声叮嘱道。

　　“二姐，我知道啦，不往心里去。”潘金莲换上一张满不在乎的表情，说着出了大门，沿着胡同走到街上。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此情此景，潘金莲的心中同样肃杀萧瑟，如覆千层冰，如盖万年雪。

　　看来，所谓穿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完美，当大人时有大人的烦恼，养家糊口，拖家带口，肩上的重担再也搁不下，所谓的理想再也拾不起；当孩童时有孩童的隐痛，看似无忧，实则困顿，想说的言辞说也说不出，想走的道路邈远而苍茫。

　　潘金莲将几根散落的头发撩至耳后，适才酝酿出一丝感伤悲秋的情绪，忽而听到远远传来的货郎叫卖声，不由得心中一喜，跑进屋里，拿出编好的中国结，一溜烟跑了出去。

　　“六姐，等等我！”“我也去！”

　　潘孝文和潘孝武嘴里喊着，你争我赶，紧跟其后。听到动静后的潘玉莲、潘香莲、潘红莲三人，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大步加小步，一刻不停地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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