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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入幽水河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和江小船起了床,摸黑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大爷院里,老爷和十叔江长新已经到了,接着七爷江河建和大哥江流全也走了进来。

  大爷江河才昨日说幽水河也没什么可怕,所谓的精怪不过是些大的鱼虾,去人多也没用,三条船六个人就够。人都是大爷定的,都是操船捕鱼的好手,自然不包括我。我跪在大爷面前,恳求许久,最后还是老爷发话,大爷才勉强同意让我跟来。老爷江清印已经七十二岁了,是全村辈分最高的人,他的话,村里没人敢不听,这次他也执意要来,村里人知道他脾气暴躁,谁也不敢阻拦。

  大爷看看说:“都来了,先上坟上去吧。”

  我们一行人来到村后的老坟上,老爷和大爷看了看,找好位置摆好贡品,点上香烛,燃起纸钱。一群人跪下,齐齐的磕了三个头。

  大爷直起身,摸出一张纸,就着烛火念道:“告江公讳自成及江家历代先祖知:今有男江流稳,戊午年生人,月日不详,系戊午年桃花河水患所遗孤儿,不知父母,无论生地。于癸酉年丙申月乙巳日认江长富为父,托身江家,天地为证。恳请历代先祖庇佑,子孙昌盛,福泽绵长。江清印、江河才、江河建、江长富、江长新、江流全、江流稳祭拜,癸酉年丙申月丙午日。”念完,拜了三拜,将纸投到火盆中。

  又拿出一张纸,念道:“告江公讳自成及江家历代先祖知:源潭街薛志成,飞横跋扈,霸占鱼市、欺压渔人。今欲霸江长富之女江翠儿为妾,三日内索桃花鲤五条为难,不然,则断江家大小三百一十八口生计。儿孙辈人口虽寡,然多血性之人,断不做此卖女乞活之事,而江家上下蒙羞,先祖声名受辱。今有江清印、江河才、江河建、江长富、江长新、江流全、江流稳七人,赶赴幽水河,捕捞桃花鲤,河道艰险,吉凶未卜,望历代先祖保佑,愿望早成,以断恶人之念,存烈女名节,全先祖声望,活家人性命。”底下是与上一张纸一样的姓名年月。

  祭拜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们回到大爷院里,庄上人能来的都来了。七个人匆匆的吃了两个饼子,喝了几口水,各自回家去拿随身的东西。

  我和江小船回到家里,看到翠儿正在灶火里忙活,眼睛红红的,像是又哭过。

  我将江小船给我寻的砍刀别在身上,拿起鱼叉,叉子上挂着两件厚衣服。江小船也拿了东西出来,对灶火喊到:“翠儿,俺们走了,这几天你都到你大奶家去住啊。”

  翠儿“唉”了一声,我和江小船走出院门,听到屋里“咣”的一声。我俩刚要回去看,却见翠儿钻了出来,右裤腿上湿湿的,估计踹到盆子里去了。翠儿把一个包袱放到我的怀里,没说话眼圈先红了:“流稳哥,你沾不了荤腥,俺多给你烙了几个饼子带着,别饿坏身子。”包袱在我怀里,热热的烫手。

  江小船摸摸翠儿的头:“别哭了翠儿,你哥俺俩过两天就回来了。”

  村上的人都在往河边走,静悄悄的,空气仿佛也凝重了,肃穆的气氛不像送行,倒像是在送葬。

  来到河边,河面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雾。老爷大爷他们已经到来,我和江小船跳上船,刚把东西放好,就听到翠儿在后面大声喊,“流稳哥,你等俺下。”

  翠儿拿出个小东西塞到我手里。那边大哥看到了,大声嚷了起来:“翠儿,你给流稳的啥东西啊,是不是送的定情物啊。”河边静静的人群中传出一阵轻笑。

  翠儿脸一红,揉了揉眼,对大哥嚷道:“不是不是才不是哩。”一跺脚,转身跑了。

  大哥的船已经撑开,他的声音从前面雾里传来:“放心吧翠儿,有你大哥在,一定把流稳好好的给你带回来。”

  江小船把竹篙在岸上一点,船便向河中飘去。我坐在船尾,看着岸上的人群渐渐模糊,渐渐的消逝在水气雾气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时,雾气里远远的传来翠儿的声音:“大哥——,你说话要算话啊——!”

  船行过桃花寺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去,太阳也从迎面的峰峦中露出了小半,前面的河水上有了粼粼的蓝白色的波光。

  初秋的早晨还是有一点点凉意,我缩了缩身子,摊开手看翠儿上船时塞给我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石头佛像,未来佛弥勒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我。石头是淡青色,刻的很粗糙,边角却很柔和,隐隐的有一层光,应该是被人长久的摩挲把玩才形成的。江小船过来看了看,说:“这是翠儿她娘留给她的,翠儿说瞅见这都像瞅见她娘样,一直贴身戴着,宝贝着呢。”说完拿过去,扯开系在上面的红绳,仔细的系在我的脖子上。又叹口气说:“她娘十五年前桃花河水患时就死了。可怜翠儿这孩子,打小就不知道她娘什么样子。”

  后面船上的老爷忽然“咦”了一声,然后从舱里面抓出一个半大的孩子。

  孩子上面穿着一件短褂,下面穿着一条过膝的短裤,赤着脚,身上透出一种长期水浸日晒的黑色,结实的像个牛犊子,此刻被老爷拧着耳朵揪出来,疼的直咧着嘴。

  老爷站在船头,喊到:“流全,看看老子把谁抓住了?”

  大哥跳过船,朝着那小子的屁股踢了一脚,说:“水牛,爹这两天顾不上打你,你小兔崽子又翻天了是不?”

  水牛歪着头,咧嘴笑道:“谁让恁不带俺去里,恁要是带待俺去,俺也不用躲在长新爷的船上了。哎吆老老老老老老爷,恁快松手,耳朵要掉了。”老爷哈哈一笑,送了手。水牛一边咝咝的吸气,一边狠狠的揉着耳朵。

  大哥伸手又拧住水牛的另一个耳朵,问道:“出来你娘知道不?”

  水牛咧着嘴说:“知道知道,俺都跟娘说了。”

  大哥顺手拿起一根竹棍抽在水牛身上,骂道:“兔崽子还敢骗我,你娘知道了还能让你来?”

  水牛疼的一挣,挣开了大哥的手,跳到船舷上,见大哥拿着竹棍又打了过来,一个翻身钻水里去了。

  大哥指着水里骂道:“兔崽子,你赶紧给俺回去,敢再上来俺打死你。”

  我听到身后一声水响,回头看见水牛扒着船舷翻了上来。

  大哥也看到了,远远的骂道:“兔崽子你给俺过来”

  水牛脱下褂子拧着水,说:“爹,十几里的水路,又这么凉,游回去不累死也冻死了,俺才不回去呢。”

  那边大爷说:“走这么远了,再让他回去也不是法,就让跟着吧。流全过来撑着船,我和你老爷商量点事。”

  天快晌午时,船划到了幽水河的入河口处,河口处两岸几乎是垂直的石壁,几处剥开的石柱斜斜的靠着,似乎随时可以倾倒在水里。幽水河的河水是暗绿色的,河水泻入桃花河里,在如同在桃花河里啃去了一口,两种不同颜色的河水混杂着向下游飘去。

  大爷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招呼我们把船靠过去,大家下了船,摆上鲜果供品,点上香烛纸钱,拜了河神。又将供品丢入水中,这才上了船,向河道深处划去。

  此时正是正午,初秋的阳光依旧肆虐,却穿不透幽水河上浓浓的雾,抬眼向上看去,只有一片柔柔的昏黄。越向里划,河水越绿,绿成一片浓浓的黑。河道上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股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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