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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失手


老周的电报发出去第三天,南京那边回了消息。

李云鹤已经转入休眠,所有联络方式切换完毕,黑木在南京的内线暂时摸不到他的尾巴。

但李云鹤在休眠前送出来最后一份情报:黑木的人在南京查了李士群案的现场记录之后,没有回北平,而是带着一份文件袋上了去徐州的火车。

林砚看完电报靠在椅背上,窗外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徐州,黑木去徐州了。

他在北平查了佐佐木的追悼会签到簿,在南京调了李士群的现场勘查报告,现在拿着从两地搜集到的所有情报碎片去了徐州。

徐州有什么?有老马,有周大顺,有苏北情报网络最重要的中转站。

黑木把三地的情报拼在一起,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徐州!

徐州是这个网络的心脏,老马是心脏里的瓣膜。

她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很亮,老韩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萝卜缨子堆在脚边像一堆绿色的火焰,她快步走到村部推开老周的门。

“黑木去徐州了。”

老周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林砚把李云鹤的电报放在他面前,老周看了一遍,放下电报沉默了几秒。

“老马昨天已经把茶馆的所有联络工作转给了二号交通员,他现在每天早上开门,烧水,卖茶。茶馆里没有任何文件,没有任何暗格,黑木就算把茶馆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我不是怕他找到东西,我是怕他不需要找到东西。”林砚在桌边坐下来,“黑木跟竹下不同。竹下追物资,黑木追人。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确认目标,然后直接抓人审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是,在老马被黑木盯上之前,先下手?”

“对。”

老周没有再多问,他了解林砚的方式:当敌人在追你的时候,最好的防守不是藏,是让敌人先倒下。

他把徐州城防图拿出来摊在桌上,指着城北特高课据点旁边的一个位置。

“黑木到徐州之后会住在这里,特高课据点内部的招待所。据点门口有宪兵二十四小时把守,外墙高两米五,上面有铁丝网。他在里面的时候你动不了他。”

“他总要出来。”

“他会出来。”老周的手指从特高课据点沿着淮海路往西划,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徐州特高课的人每隔三天在淮海路西段的居酒屋碰头,黑木到了之后一定会参加。从特高课据点到居酒屋,他必须经过淮海路和柳巷的交叉口。”他抬起头看着她,“柳巷就是你上次杀赵元凯的地方。”

林砚看着地图上那个交叉口,柳巷窄,路灯暗,两边是废弃的当铺和杂货铺,晚上行人稀少。

她在那里蹲过赵元凯,知道柳巷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段没有路灯的阴影、每一扇可以推开的后门。

黑木第一次来徐州,不知道柳巷是什么地方,但她在那里已经杀过一个人。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方式,黑木不会想到有人敢在同一个地方伏击两次。

“他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明天晚上正好是徐州特高课的例行碰头会,他应该会参加。”

林砚把柯尔特1903从后腰抽出来检查弹夹,七发满的,推回去。

“我今晚出发,明天中午到徐州。老马那边不要通知,让他照常开门卖茶。黑木到徐州第一天,注意力一定在特高课内部会议上,暂时顾不上茶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

老周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木不是赵元凯,也不是佐佐木。他是特高课元老,警惕性比一般特务高得多。你动手的时候不要恋战,一击不中就撤。”

“我知道。”

林砚把草帽从墙上取下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际。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老韩还在拔萝卜,看到她出来仰头喊了一声“晚灯同志吃不吃萝卜”,她摆了摆手继续走。

马棚里的枣红马看到她靠近打了个响鼻,她把缰绳解下来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蹄子甩开在土路上踩出一溜尘烟。

徐州城北特高课据点的灰色大楼在暮色里像一块被随意丢在城里的水泥砖,围墙上铁丝网在风里嗡嗡响,门口的宪兵背着步枪来回踱步。

林砚蹲在柳巷当铺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窗缝看着淮海路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盏坏了一盏,柳巷又黑又窄,和上次她蹲赵元凯时一模一样。

八点过五分,巷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穿便衣,中等身材,走路时上半身微微前倾,步幅很大,一看就是习惯了走在别人前面。

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特务,手里拎着公文包,步子碎,不停地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前面的人。

黑木,和档案照片上一样——五十多岁,瘦长脸,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林砚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落在当铺后院的石板地上,脚掌着地膝盖微弯,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后门绕进柳巷,背靠巷墙站在阴影里,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不出三步远,黑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伸进怀里,手指握住柯尔特1903的枪柄,上次在这里杀赵元凯用的是消音手枪,这次不行。

黑木身后跟着一个副手,两个人必须同时解决。

黑木走到当铺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闻到了什么——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茉莉花味。

在这个满是煤灰和厨余垃圾味道的老巷子里,茉莉花香就像白纸上滴了一滴血一样扎眼。

那是春香楼的姑娘们惯用的头油味,林砚上次在这里蹲守时巷子里也有这种味道,此刻黑木耳敏锐地捕捉到了,当即警觉地扭转脚步往后看去。

林砚没给他把话说出来的时间,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右手拔枪左手同时拔出匕首,枪口对准黑木身后的副手扣下扳机,匕首直接刺向黑木的咽喉。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副手的身体仰面倒下,公文包脱手飞出去落在墙根下。

但黑木的反应比赵元凯快得多,他在最后半秒侧身避开匕首锋尖,刀锋划破他的衣领却没有割破皮肉。

他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墙壁,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指着林砚,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子弹打完了,匕首也脱了手。

巷口传来宪兵的哨声和跑步声,淮海路上巡逻的宪兵听到枪声正在往这边赶。

林砚没有犹豫,转身往柳巷深处跑,穿过当铺后院翻过后墙落在另一条小巷里。

身后传来更多的哨声、喊叫声、枪栓拉动的金属碰撞声,子弹打在她身后的墙砖上碎屑飞溅。

她跑过小巷尽头拐进菜市场后街,跳上停在巷口的自行车,老马提前放在那里的,车筐里放着一件叠好的伪军军装和一顶军帽。

她蹬着自行车穿过后街钻进一条窄巷,一边骑一边把灰布褂子脱下来塞进车筐,套上伪军军装扣上军帽。

自行车从窄巷另一头冲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伪军巡逻队里的一名士兵,帽檐压得低,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

身后追过来的宪兵从巷口涌出来,左右张望却没有多看这名“同僚”一眼。

她在城北杂货铺后门停下来把自行车推进院子。

老马正蹲在院子里洗萝卜,看到她穿着伪军军装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萝卜,手上的动作没停,“黑木死了吗?”

“只杀了副手,他躲开了。”

老马把萝卜放在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没死,接下来就会盯上我这边。我去通知周大顺和其他交通员,让他们暂时转移。”

林砚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茉莉花头油的味道还残留在指尖。

就是这股味道让她暴露了,春香楼的姑娘们用的是同一种茉莉花头油,她两次蹲守在柳巷,发间都沾上了这股气味。

黑木走过柳巷的时候闻到了茉莉花香,然后警觉地偏头,偏头救了他的命。

黑木不是普通人,他的嗅觉敏锐到能从煤灰味里分辨出茉莉花香,反应快到能在刀尖触颈前侧身避开。

这个对手不止逻辑缜密,而且本能强大。如果下次再动手,必须把气味、光线、风向全部压到零。

不能留任何痕迹,不能给他任何预兆,一击必中,否则黑木会反过来抓住她的破绽,像在东北追那个交通员那样追她到天涯海角。

“过几天,我再去找他。”她说着,把草帽往下拉了拉,从后门走了出去。

枣红马在城北骡马店里嚼着干草等她,看到她进来打了个响鼻。

她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蹄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在深夜的徐州城里踏出一串清脆的回声。

黑木此刻大概正在特高课据点里用颤抖的手指摸着自己脖子上的血痕,而她已经在回苏北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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