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请假脱身
林砚在洗手间里站了大概三十秒。
她把记事本上记录的内容一条一条扫描进系统——华北各师团下一季度物资分配方案、各运输节点的吞吐量、新增的护卫兵力配置、三条新启用的运输线路及其沿途的日军驻防情况。
扫描完毕，她在情报末尾加了一行标注：竹下拟启用随机运输路线，每批物资的发车时间、路线、兵力配置由他本人亲自审批，原固定路线三日内全部废弃，所有预设路线图已从档案室获取。
打包，压缩，设置定时发送，四小时后自动传给苏先生。
四小时够她离开济南城，如果她没能离开，这份情报也会按时送达。
做完这些，她把记事本上记录关键数字的那几页撕下来，划了根火柴烧了。
纸灰落在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冲走，记事本重新合上，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水磨石地面被照得反光，她抱着记事本往档案室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一个军官从楼上下来，夹着公文包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她微微鞠躬回礼，步子没有停。
回到档案室把门关上，在吉田惠子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济南城灰扑扑的屋顶和一排法国梧桐，梧桐叶子在风里摇。
她把银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易容术的冷却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需要在这两个小时内把剩下几份文件里标注的运输路线记完，然后安排吉田惠子体面地离开这栋大楼。
敲门声响了两下。山田一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前辈，喝杯茶吧，刚泡的。”
林砚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茶是日本的煎茶，味道很淡，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山田，今天会议记录整理完之后帮我送到秘书处存档。竹下长官的新运输方案这几天就要执行，档案室的备份要做好。”
“明白。”
山田一郎点了点头，但没有走。他端着茶杯站在桌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等了几秒，“还有事？”
“前辈。”山田一郎把茶杯放下，压低声音，“您病还没好利索，明天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我顶着。”
林砚看着这个年轻军官，二十五六岁，银框眼镜后面是一双还没学会藏事的眼睛。
吉田惠子的档案里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业务认真”，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不是为了问业务，是为了说这句话，是那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不含任何杂质。
“谢谢。”林砚推了推眼镜，“明天我把手头的事交接完就回去休息。”
山田一郎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煎茶凉了之后发苦。
下午，林砚把档案室里关于华北物资线的全部资料又过了一遍。
竹下的新运输方案核心是把固定路线改为随机路线——每批物资的发车时间、路线、兵力配置都在发车前四小时由他本人临时决定，通过加密电报下达到各调度站。
这就意味着除非拿到他的加密电报，否则任何人都无法提前预判物资的走向。
但随机路线有一个致命缺陷：每一条随机路线都是从预设的几十条路线里随机抽取的。
这些预设路线全部标注在调度中心档案室的华北运输路线总图上，那张图现在就锁在吉田惠子办公桌旁边的铁皮柜里。
林砚用吉田惠子的钥匙打开铁皮柜取出那张总图摊在桌上。
一张华北全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几十条运输路线——红线是铁路，蓝线是公路，每一条线旁边都标注了沿途的日军驻防点、加油站、维修站和中转仓库的位置。
竹下随机路线的所有底牌都在这张图上了，她把图扫描进系统，然后把原图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铁皮柜，锁上。
傍晚，林砚开始安排吉田惠子的退场。
她从系统里调出吉田惠子的病历档案。慢性胃炎，过去半年反复发作过三次，每次都是剧烈胃痛伴随呕吐。
上一次发作是半个月前，竹下特批了她两天病假。
这种慢性病随时可以复发，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所有人都知道吉田主任的胃不好，加班太多就会犯。
她又翻出老周之前发来的人事资料：宿舍在调度中心后面的家属区，一栋两层小楼里的单人间，平时骑自行车上下班，车是黑色的，车筐里总放着一把折叠伞。
父母都在天津，济南没有亲戚，社交圈子基本为零。
一个没有社交的人突然离职休养，没有人会追着问为什么。
林砚把宿舍地址和自行车的样子记在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林砚照常出现在档案室。穿一件淡灰色的衬衫，头发盘成那个略低的发髻，银框眼镜擦得锃亮。
山田一郎比她到得更早，已经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按优先级排好放在她桌上，旁边照例放了一杯刚泡好的煎茶。
“前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砚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山田，我明天开始休病假，档案室的事暂时交给你。竹下长官的新运输方案这几天就要启动，相关的档案备份我已经整理好了，锁在铁皮柜里，钥匙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山田一郎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前辈，您放心休养，档案室我盯着，绝不会出任何差错。”他站得笔直，像个在接军令的士兵。
林砚从档案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有军官来来往往，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田一郎站在档案室门口，银框眼镜反着走廊里的灯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山田。”她忽然开口。
山田一郎站得更直了。“在。”
“茶很好喝。”
他愣了一下，然后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林砚下楼，走出调度中心大门。
门卫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出来敬了个礼，她点了点头往家属区走。
先去吉田惠子的宿舍，用人事档案里记录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一排日文书籍和一本台历，台历上最近的日期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大概都是胃疼发作的日子。
她从衣柜里拿出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塞进一个手提包里，又把书桌上的胃药装进去。
然后她给竹下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竹下长官，我是吉田。胃病又犯了，想申请休病假。档案室的工作已经交接给山田。”
竹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不出任何情绪，“几天？”
“三天。”
“准了。好好休息。”
林砚挂掉电话，拎着手提包走出宿舍楼。
吉田惠子的黑色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她骑上去，沿着宿舍区和调度中心之间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马路慢慢往前蹬。晨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骑到调度中心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哨兵给她敬礼，她按了一下车铃，往医院方向骑去，但她没有进医院。
经过城南日军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继续往前骑，拐进医院后面那条菜市场街，再拐进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是老周提前踩好点的——巷子两头通，中间有一个废弃的院子，院门没锁，里面堆着破家具和一辆没了轮子的板车。
林砚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靠墙放好，把手提包扔进板车斗里，进了院子深处一间没窗户的小屋。
关了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系统面板。
易容术冷却时间归零，她把吉田惠子的脸从自己脸上取下来，不是真的取，但那种感觉像卸掉一层贴在皮肤上的凉凉的东西。
恢复了本来的脸，把银框眼镜摘下来收进空间，灰衬衫脱下来换成自己的灰布褂子，头发盘成原来的样式。
然后她打开与苏先生的通信界面。
“情报已获取。竹下将启用随机运输路线，所有预设路线图已扫描。另，冀鲁豫地区日军物资消耗数据显示，过去两个月步枪弹超耗百分之四十，药品超耗百分之六十。竹下认为消耗异常与物资流失直接相关，已下令调整运输方案。”
苏先生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弹出来。“这份情报价值极高。随机路线的预设方案如果能全部掌握，就能在所有可能的线路上预伏，冀鲁豫的消耗数据也印证了王德厚那边的战果。你现在是否安全？”
“安全。已脱离吉田惠子身份。”
“何时离开济南？”
“今晚。走城西，经聊城回苏北。”
“济南城西的日军检查站三天前刚换了负责人，查验比平时严。你走城北，出城之后折向西，多绕三十里但安全。”
“收到。”
她关掉通信界面。
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傍晚了，巷子里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竹下还在那栋灰色大楼里对着他的新运输方案抽烟，山田一郎大概正坐在档案室里整理今天最后一批文件，明天早上他还会泡一杯煎茶放在吉田惠子的空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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