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登堂入室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军官，二十五六岁，戴着跟吉田惠子一样的银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吉田前辈，您不是请病假了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吉田惠子的档案里提到过这个人——山田一郎，档案室的副手，去年刚从东京调来，业务不熟练但工作态度很好，是吉田惠子为数不多说过“还行”的人。

“有些文件需要提前整理，明天的会议太重要了。”

山田一郎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最新送来的冀鲁豫地区物资消耗统计，竹下长官说要在明天的会上用。”

林砚把文件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日军在冀鲁豫地区的物资消耗统计：过去两个月，步枪弹消耗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药品消耗超出预期百分之六十，油料消耗超出预期百分之三十。

最底下有一行竹下的红笔批注：“消耗异常与物资流失直接相关，建议调整运输路线，避开敏感区域。”

林砚把文件合上，“竹下长官有什么特别指示吗？”

山田一郎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俩能听的秘密：“竹下长官这几天心情不好，物资线补了东边漏了西边，松井课长从上海发了三封电报催他拿出方案，他昨天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前辈你明天开会的时候千万小心，别撞枪口上。”

“谢谢提醒。”林砚把文件放回桌上，“帮我把各师团的物资申请表按优先级排好，明天开会前送到会议室。”

山田一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华北各师团的申请表、物资分配方案、运输路线图、竹下的红笔批注。

明天这些东西会全部摊在会议桌上，竹下对着它们抽烟皱眉头，她只需要坐在角落里低头做记录。

好几天时间，她要把自己变成这个女人，然后走进那间会议室，坐在竹下对面，把华北日军下一季度的物资计划从头到尾看一遍。

晚上她没有离开调度中心，吉田惠子加班是常态，门卫看到她办公室的灯亮着根本不会多问。

她把档案室里关于华北物资线的全部资料调了出来，运输路线、中转站点、沿途守备兵力、各站点的物资吞吐量，一份一份看完记在脑子里。

凌晨三点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济南城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调度中心对面的日军司令部还亮着几扇窗户。

竹下的办公室大概也在亮着，他在抽他那一包烟，她在看他写的红笔批注。

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隔了三层楼，他不知道自己明天的会议记录员已经换了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林砚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把易容术重新刷了一遍，把银框眼镜擦干净戴好，衣领整了整，然后拿起吉田惠子的记事本和铅笔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在四楼，走廊里有持枪的卫兵，林砚把银色齿轮徽章别在胸口，卫兵敬礼放行。

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着七八个军官，最年轻的是山田一郎坐在最末尾，看到林砚进来赶紧站起来点头。

最里面的主位空着，那是竹下的位置。

林砚在角落里吉田惠子该坐的位置坐下来，翻开记事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物资协调会记录”几个字。

她的笔迹是吉田惠子的笔迹，昨晚她在档案室里练了整整两个小时，又有系统的辅助足矣以假乱真。

会议室的门再次推开，竹下走了进来，他比在上海时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沉静。

他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圈在座的军官，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一下。

“吉田，你不是请病假了吗？”

“好多了，长官。会议记录不能让别人代劳。”

竹下点了点头，没有起疑。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示意门口的卫兵把门关上。

“开始吧。”

第一个议题是华北各师团下一季度物资分配方案。

林砚低着头记录每一个师团的申请量和批准量，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同时把每一个数字刻进脑子里。

她低着头，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真正的、不引人注意的会议记录员。

然后竹下翻开了第二份文件。

“冀鲁豫地区。过去两个月物资消耗异常，步枪弹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药品超出百分之六十。”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军官，“消耗异常的原因，我想请各位发表看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中年大佐率先开口：“冀鲁豫地区八路活动频繁，秋收期间与我军发生多次交火，弹药消耗……”

“交火消耗只占三分之一。”竹下打断了他，“另外三分之二的物资，是在运输途中流失的。不是在战场上被缴获的，是在运输途中，从仓库区，从调度站的院子里，从行驶的卡车上，凭空消失的。”他把“凭空”两个字咬得很重，扫了一圈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低头记录的林砚身上。

“吉田。”

林砚抬起头，笔停在纸上，“在。”

“档案室的数据你应该最清楚，过去半年，华北地区物资流失的总量是多少？”

“根据档案记录，昭和十六年三月至八月，华北地区上报的物资流失总量为：步枪弹四十二万发，手雷三万七千枚，盘尼西林一千二百盒，磺胺粉八百包，汽油三千桶，柴油两千桶，电台三十五部，卡车一辆。”她报出了一串数字，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诵一份她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文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竹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很深的疲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各位听到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墙上挂着的华北物资运输路线图，拿起铅笔，“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运输路线全部更改。不再走固定路线，改为随机路线，每批物资的发车时间、路线、兵力配置由我亲自审批。”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军官，“散会。”

军官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林砚把记事本合上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竹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吉田，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转身，“长官？”

竹下坐在会议桌前没有站起来，他把面前的文件拢了拢对齐，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别硬撑。”

“谢谢长官关心。”林砚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抱着记事本往档案室走，经过洗手间的时候拐了进去，锁上门，打开系统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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