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下党的试探
林砚在恒丰粮行对面的布庄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藏青色的阴丹士林旗袍,外面罩一件灰毛衣,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纱厂女工。脸上的灰没抹,反而涂了一点雪花膏,显得干净些。
不同的任务需要不同的脸。这是原主记忆里的一句话,不知道是谁教的,但林砚觉得有道理。
布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对她的磨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林砚最后挑了一匹碎花布,付了钱,走出布庄。
她没有直接过马路。
先往左走了五十米,在路边的烟摊买了一包烟。再往右走了三十米,在一个茶水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粮行。
台阶上的粉笔记号还在。圆圈里的十字,老方的安全信号。
但林砚还是不敢直接进去。
她需要确认粮行没有被跟踪。需要确认附近没有暗桩。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被盯上。
【危险预警:周围100米内无可疑人员。】
【粮行内部:生命体征2人。符合小型店铺正常经营状态。】
系统给了她最后的定心丸。
林砚喝完茶,站起来,穿过马路,走进了恒丰粮行。
门板开了半扇,里面光线很暗。一股粮食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老鼠屎的气味。
店面不大。靠墙堆着几排麻袋,上面用毛笔写着“大米”“面粉”之类的字。一个木柜台横在中间,上面放着算盘和账本。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
老头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买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绍兴口音。六十来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林砚看了他一眼。
不是老方。
原主的记忆里,老方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说话声音很低。这个老头年纪对不上。
“我想买二十斤大米。”林砚说。
“大米八分钱一斤。二十斤一块六。”老头站起来,走到米袋旁边,“要哪种?上等白米还是碎米?”
“上等的。”
老头开始往秤上舀米。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的人。
但林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上有老茧,但位置不对。常年舀米的人,茧子应该在虎口和食指侧面。这个老头的茧子,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那是握枪的茧子。
林砚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从空间里摸出两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找不开。”老头看了一眼银元,“你有零钱吗?”
“没有。要不我先欠着?”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普通,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客人。
“不赊账。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林砚把银元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法币——这是她昨天从赵承煜那里领的津贴,五块钱。她数了一块六,放在柜台上。
老头把钱收好,把米袋递给她。
林砚接过米袋,掂了掂。二十斤,不轻。她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只能用右手拎着。
她转身要走。
“姑娘。”老头在身后叫住她。
林砚回过头。
老头看着她,眼神突然变了。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手上的伤,要不要擦点药?”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绷带,是今天早上换的。
“不小心碰的。不碍事。”
“碰的?”老头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那姑娘可真是命大。碰一下就能碰出枪伤。”
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砚的手指在米袋上收紧。她的右手已经做好了从空间里取枪的准备。
“你说什么?”
“我说——”老头绕过柜台,走到门板旁边,把那半扇门板合上了。店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
“你左肩的伤,是枪伤。三天前受的。对不对?”
林砚没有回答。她在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
如果是敌人,她已经暴露了。如果是朋友——
“别紧张。”老头的声音放低了,绍兴口音变成了更标准的官话,“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谁?”
“一个戴银戒指的人。”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银戒指。老方。
“你是——”
“我叫老陈。”老头说,“老方让我告诉你,那个地方不安全了。让你以后不要再去找他。”
林砚的脑子飞速运转。
原主三个月没有联络过地下党,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老陈”说老方的地方不安全了。是真的?还是陷阱?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小纸包。
林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用铅笔头写的。
“晚灯,勿念。安全第一。——方”
晚灯。
这是原主的地下党代号。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老方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给她取了这个代号。他说:“你在夜里点灯,照亮的不是自己,是别人走的路。”
这个细节,只有原主和老方知道。
林砚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实际上是塞进空间。
“老方现在在哪?”
“不该问的别问。”老陈的语气突然变硬了,“你应该知道规矩。”
林砚沉默了。
她确实知道规矩。地下党的交通员,单线联系,上线下线互不知道对方的住址和身份。这是最基本的纪律。
“那我的任务呢?”林砚问,“我三个月没接到任务了。”
老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心疼。
“你的上一个任务,是传递一份军统的行动情报。你还没来得及交,就出事了。”
林砚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翻出了这件事。三个月前,原主接到老方的任务,要她将军统上海站的一次清剿行动的时间地点透露给地下党。但就在她准备传递情报的那天晚上,军统的人发现了她的异常,把她关了起来。
关了三天。没有证据,又放了。
但那之后,原主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老方。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她怕自己被跟踪,怕连累老方,怕整个交通线因为她一个人而断掉。
再后来,她就死了。
死在一次军统的任务里。被出卖,中弹,逃进巷子,咽气。
然后,另一个林砚来了。
“那个情报——”林砚开口。
“已经没用了。三个月前的事,现在黄花菜都凉了。”老陈摆了摆手,“但组织上需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份还安全吗?军统那边有没有人怀疑你?”
林砚想了想。
赵承煜怀疑她。但那种怀疑是每个军统外勤都会经历的例行审查,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刘副组对她有敌意,但更多是出于争权夺利,不是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
“目前安全。”她说。
“那就好。”老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推过来,“这是你今天的任务。把东西送到闸北的一家纱厂,交给一个叫阿妹的女工。”
林砚打开纸包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小包磺胺粉,还有一卷纱布。
“伤员用的?”
“不该问的别问。”老陈重复了一遍,“闸北广生纱厂,下午四点,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接头暗号是——‘大姐,红薯多少钱一斤?’对方会回答:‘三分钱一斤,不甜不要钱。’你把东西交给她,什么都别说,转身就走。”
林砚把纸包收进空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陈顿了顿,“但是——你要小心。闸北那边最近查得严,日本人的巡逻队一天要过三趟。如果你觉得不对,东西可以扔,人必须安全。”
他说“东西可以扔”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这袋米可以不要”。
但林砚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在情报工作上,物资可以损失,线路可以断,但人不能出事。每一个交通员都是活的节点,节点没了,整条线就断了。
“我明白了。”
老陈重新打开门板,阳光涌进来,刺得林砚眯了眯眼。
“米拿着。”老陈把米袋递给她,“买米不拿米,出门就让人怀疑。”
林砚接过米袋,走出了粮行。
她没有回头。
走出霞飞路之后,林砚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支线任务2“确认恒丰粮行安全性”已完成。】
【奖励:功勋+60,急救处理技能碎片×1。】
【当前功勋:390。】
【距离升级“潜行客”还需110功勋。】
【新任务已接取:运送医疗物资至闸北广生纱厂。】
【任务目标:将磺胺粉与纱布安全交予接头人“阿妹”。】
【任务奖励:功勋+80,银元×2。】
【任务失败惩罚:物资损失,接头人可能暴露。】
【建议:出发前做好路线规划,注意日伪巡逻时间。】
林砚看着任务面板,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为地下党做事。
和在军统不一样。军统的任务是盯梢、监视、杀人,是破坏。而地下党的任务,是运送、传递、救援,是建设。
一个是刀,一个是手。
她现在既是刀,又是手。
林砚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离下午四点的接头还有五个半小时。
她需要去闸北踩点。
闸北在上海的北面,和租界不一样。租界是洋人的地盘,有巡捕房,有路灯,有秩序。闸北是华界,是穷人的地方,是战场。三年前淞沪会战的时候,这里被炸成一片废墟。现在虽然重建了一些,但还是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像一个人身上的伤疤,结了痂,但没有好透。
林砚从法租界坐黄包车到苏州河边,花了二十分钟。过了桥,就是闸北。
景象一下子就变了。
路变窄了,变破了。两边的房子东倒西歪,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麻子的脸。街上的人少了,就算有,也是低着头匆匆走,不敢东张西望。
空气中有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哪家烧的柴火,还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危险预警:西北方向200米处有日军巡逻队,预计15分钟后经过此地。】
系统的预警让林砚提高了警惕。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才到了广生纱厂附近。
纱厂在一条土路的尽头,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两个背着枪的保安,穿着灰制服,不知道是厂里的还是日本人派来的。
林砚没有靠近。
她在纱厂对面找到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面很咸,汤底有一股碱水味,但她吃得很认真。
一边吃,一边观察纱厂的动静。
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部分是女工,穿着蓝布工装,头上包着头巾,脸上带着疲惫。下班的时候,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在说笑,有的沉默不语。
林砚在人群中寻找卖烤红薯的摊子。
找到了。
纱厂门口右边,有一个老头推着一辆板车,上面放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烤着红薯。香味飘过来,混着焦糊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接头时间定在下午四点。现在才十二点。
林砚有四个小时的时间来确认周围的安全。
她吃完了面,付了钱,在纱厂附近转了一圈。
转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纱厂门口的保安不是厂里的人。他们的制服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朵樱花。那是日本人的标志。日本人已经控制了这家纱厂。
第二个问题:纱厂对面的二楼窗户里,有人一直在往外看。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观察。每隔几分钟,那个人就会拉开窗帘一角,往外扫一眼,然后放下。
暗桩。
日本人在这里设了点。
林砚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接头的时候被发现了,阿妹会被抓,物资会被缴,她自己的身份也会暴露。
【风险提示:接头地点存在安全隐患。建议重新评估任务可行性。】
【备选方案:寻找替代接头地点,或更改接头时间。】
系统给了建议,但林砚知道,地下党的接头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接头地点和时间是老陈定的,如果要改,她必须先联系老陈。
但她不知道怎么联系老陈。
单线联系。她只有老陈这一个点。老陈没有给她任何备用联系方式。
林砚咬了咬牙。
那就只能按照原计划来。但她需要做两手准备。
她在纱厂附近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纱厂东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都是破房子,很少有人走。从这条巷子可以看到纱厂门口,但纱厂门口的人看不到巷子里面。
她在这里等着。
四点差十分的时候,她走出巷子,往纱厂门口走去。
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炉子里的红薯已经烤得焦黑,香味混着焦糊味,闻起来有点恶心。
林砚站在摊子旁边,假装在看红薯。
四点整。
一个年轻女人从纱厂里走了出来。
二十岁不到,圆脸,眼睛很大,扎着两条辫子,穿着和其他女工一样的蓝布工装。她的脸上有灰,手指甲缝里塞着棉絮,一看就是刚从车间里出来的。
她在烤红薯摊前停下来。
“大姐,红薯多少钱一斤?”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
林砚看着她。
这是阿妹。老陈说的接头人。
“三分钱一斤,不甜不要钱。”林砚说。
暗号对上了。
阿妹的眼里闪过一丝放松。她伸出手,像是要挑红薯。
林砚借着身体的遮挡,从空间里取出那个纸包,塞进了阿妹的手里。
动作很快。不到一秒。
阿妹的手指收紧,纸包消失在工装的宽大袖子里。
“给我挑个大的。”阿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像是在和卖红薯的老头说话。
林砚从炉子里拿了一个红薯,用纸包好,递给阿妹。
“三分钱。”
阿妹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板,放在板车上。接过红薯,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林砚也没有看她。
她付了钱,拿了红薯,往巷子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站住!检查!”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用余光看到了——纱厂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几个女工,正在一个一个地搜。
阿妹在那些人中间。
林砚的手指攥紧了。
【危险预警:接头人阿妹可能面临搜查。建议立即撤离,不要回头。】
系统的提示冷冰冰的。
林砚知道系统说得对。如果她回头,如果她表现出任何异常,她也会暴露。两个人一起被抓,比一个人被抓更糟糕。
但她还是停了一下。
她看到阿妹被保安拦住了。保安的手在她身上拍了拍,翻了她随身带的小布包。
红薯被翻出来了。保安看了一眼,扔了回去。
纸包——
纸包在阿妹的袖子里。
保安没有搜到。
阿妹通过了检查。她低着头,快步走远了。
林砚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巷子。
她的后背全是汗。
【运送医疗物资任务完成。】
【奖励:功勋+80,银元×2。】
【当前功勋:470。】
【距离升级“潜行客”还需30功勋。】
【系统评价:首次地下党任务完成度——A。宿主在高压环境下保持了良好的判断力与执行力。】
【急救处理技能碎片已收集1/3。】
林砚靠在巷子的墙上,把那个烤红薯掰开,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点不真实。
她一边吃红薯,一边想今天发生的事。
老陈。老方。阿妹。地下党的交通线。
她已经正式踏进了这条线。
从此以后,她不再只是一个军统的外勤,也不再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她是“晚灯”,是地下党的交通员,是这条黑暗隧道里的一盏灯。
灯不大。光很弱。
但它亮着。
林砚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巷子。
太阳快落山了。闸北的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血。
她往租界的方向走。
身后,纱厂的汽笛响了,沉闷地、悠长地,像一个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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