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们一起上吧 我乔峰何惧
满场千余人屏息凝神,呼吸仿佛都凝在喉间。
玄澄立在广场中央,缓缓拢回张开的双臂,左掌沉至腰侧,右掌翻转朝天。
僧袍无风自鼓,在两臂之间鼓荡如帆。
他脊背微微一弓,像一张被拉满的老弓,左脚前踏,身形一旋。
灰影在原地幻出几道残影,每一道都带着沉如山岳的掌意。
残影一合,漫天掌影如千手观音降世,密密层层。
前一道余劲未消,后一道已叠加上去。
三息之间,不知叠加了多少重。
汪剑通手中茶盏“啪”地碎裂,茶水顺着指缝淌下,他却浑然不觉。
慕容博瞳孔骤缩。
他左手仍握着受伤的右腕,寒气已爬到肘关节。
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掌影,喉间挤出一声低呼:
“大慈大悲千叶手——”
萧远山立于他左侧三步之外,面罩之上双目猛然收缩。
两人同时侧头,目光一触,默契已生。
萧远山沉腰坐马,脚下青砖应声碎裂。
双掌在胸前翻舞,掌势沉厚如老僧推磨,周身气劲凝成一道黑色气旋。
他以掌代杖,使出少林伏魔杖法。
双掌翻出之际,气劲将地面碎石震得如浪花般向两侧分开。
慕容博在同一刻闭目凝息。
那股寒气本在蔓延,此刻却逆流回缩——从肘关节退回腕关节,再汇聚掌心。
正是斗转星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门。
他原是被玄澄的寂灭爪打入寒气,此刻尽数转至自己掌中。
他睁眼,右掌拍出。
掌心寒气翻滚,寂灭爪的阴寒挟着自身数十年内力呼啸而出。
两股掌力一左一右,同时撞上玄澄那片漫天掌影。
轰——!
一声炸响似裂开天地。
三人掌力交汇之处,方圆五丈青砖尽数掀飞。
碎石如暴雨向四面激射,灰尘腾起三丈高,遮天蔽日。
满场寂静之中,萧远山与慕容博对望一眼,同时动身。
萧远山纵身拔起,如黑鹤冲天。
脚尖在一根木桩上轻点,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眨眼已至寺墙之外。
慕容博紧随其后,黑衣如墨染云烟,掠过广场上空。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墙外。
广场上鸦雀无声。
玄澄立在原地,双臂缓缓垂下,僧袍翻卷之势随之落定。
他侧过头,看向台阶上的玄慈,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
“师弟,我去追。”
顿了顿,灰袍已无风自动:
“你们继续主持法会。”
话音未落,他已平地拔起,越过寺墙。
弟子方阵前列,一道瘦削人影猛地窜出。
贴地一掠,脚尖在青石台阶边缘借力一弹,鹞子翻身跃上东侧院墙。
僧袍翻卷间已在墙头站定。
“大哥!”
乔峰一声低喝,脚下已动。
眨眼便立在萧逸身侧,居高临下朝后山方向望去。
两道少年的身影并肩立在墙头,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山风灌上来,萧逸眯眼望着玄澄消失的方向,看了几息。
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乔峰一愣:“大哥?”
萧逸收回目光,嘴角还挂着那丝笑,转头拍了拍乔峰的肩:
“我还以为师叔祖真打疯了,不知道自己什么状况。原来他是故意逼那两人出手,趁着自己还没彻底失控,追着他们往没人的后山溜了。”
乔峰眨了眨眼:“你是说——师叔祖是故意放那两人走?”
“废话。”
萧逸歪着头看他:
“他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在法会上犯起病来,玄慈方丈脸上挂得住?他是算好了自己清醒的尾巴,把那两个人逼出来打一场,逼他们走,自己溜到后山去。”
乔峰正要接话,身后广场上陡然炸起一声沉雷般的怒喝——
“放肆!”
整片广场为之一静。
千余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钉在墙头那两道身影上。
北面台阶之上,玄寂面如古铜,双眉倒竖,僧袍无风自鼓。
一步踏下台阶,声音如铁尺击案,一字一字带着戒律院首座特有的森严厚重:
“虚渊!乔峰!你们两个!”
他走到广场中段,遥遥指向墙头,嗓门骤然拔高。
满场议论声被他一嗓子压了下去:
“大庭广众!法会之上!二百余名虚字辈弟子列队肃立,群雄贵客观礼在座,你二人身为少林弟子,不思守规遵仪,私自脱离队伍、跃上高墙、张望窥探——成何体统!”
他一掌拍在身侧的残柱上。
柱身原本已被玄澄震裂,此刻又添细密裂纹蜿蜒而下:
“少林千年古刹,威仪八方。今日天下英雄齐至,你二人这般行径——置少林颜面于何地?置历代祖师于何地?”
满场目光如针,纷纷扎向墙头。
玄难侧立一旁,面色复杂,嘴唇紧抿,没有吭声。
玄慈站在台阶最上方,紫檀佛珠在指间缓缓捻动,面色深沉如水。
群雄客席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失笑。
段正淳微微蹙眉。
乔峰从墙头一跃而下,抱拳躬身。
嗓门敞亮却带着急切:
“玄寂师叔祖容禀!弟子与虚渊师兄方才跃上墙头,绝非藐视法会、轻慢前辈。实在是方才师叔祖追击强敌、孤身入山,弟子等心中忧虑师叔祖安危,一时情急才——”
玄寂面沉如铁,挥手打断:“不必多言。”
他踏前一步,僧袍翻卷,目光如两柄出鞘的戒刀直钉在乔峰脸上:
“师叔祖有通天彻地之能,追敌入山自有分寸。你二人是何修为?有何资格担忧师叔祖安危?法会之上、天下人面前,越位离队、登高张望——便是犯戒。按少林戒律,擅离职守者,杖二十;藐视法仪者,禁闭七日。你二人两犯并罚,即刻取消今日大比资格,押往戒律院候审。待法会结束,再行发落。”
他侧过头,朝广场西侧罗汉堂方向一扬下颌:
“来人!”
两名慧字辈罗汉堂护寺武僧应声而出。
灰衣短打,腰束铁带,身形精悍如铁铸。
脚步沉稳地穿过广场,直奔萧逸与乔峰而来。
客席上嗡声四起。
一个伏虎门弟子低声嘀咕:“取消资格?这也太重了吧……”
旁边拈花寺的僧人摇了摇头。
单正身后四子面面相觑。
最年轻的张了张嘴:“爹,他们只是担心自己师叔祖——”
单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萧逸按住乔峰正要再度解释的胳膊,松开手,往前踏了一步,将乔峰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那张尚带少年气的脸庞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僧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嘴角那丝方才对着乔峰还懒洋洋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定的神色。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玄寂师叔祖。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玄寂眉头一拧。
戒律院首座的威严不容挑衅。
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个虚字辈晚辈开口“请教”,他若不允反倒显得心胸狭窄。
他沉声道:“说。”
“师叔祖方才说,弟子二人‘越位离队、登高张望’,犯了戒律,所以要取消大比资格、押往戒律院候审。”
萧逸一字一字,语速不快不慢:
“弟子斗胆请问,这条戒律,写在哪一卷、哪一条?是《梵网经》的菩萨戒,还是《四分律》的僧戒?是哪一代祖师的亲笔垂训,还是你戒律院自行拟定的规矩?”
玄寂面上肌肉微微一抽:“你——”
萧逸顿了顿,目光迎上玄寂那双压着怒火的眼:
“弟子与乔峰师弟跃上墙头,是为确认师叔祖安危。若说‘越位离队’算犯戒——那方才师叔祖您拍碎的那根柱子,是犯了‘毁坏寺产’的戒;玄难师叔祖五年前在藏经阁前对一个十岁孩童动武碎其肺腑,是犯了‘嗔戒’、‘杀戒’、‘不打诳语戒’里的好几条。”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客席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萧逸的声音清亮而冷峭,如一把薄刃在日光下反复打磨:
“师叔祖执掌戒律院多年,弟子相信您对戒律倒背如流。可弟子斗胆想问一句——您当真不知道,今天真正让您和玄难师叔祖坐不住的,是什么?”
玄寂面色骤然铁青。
萧逸没有看他,目光微微一偏,越过玄寂的肩膀,落在台阶上方那道立于众人之后、面色沉凝的身影上。
玄难左眉那道旧疤突突跳动,攥着佛珠的指节已经泛白。
萧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像一道刀光划过满场寂静:
“玄难师叔祖接了弟子的战帖。此事满寺皆知,诸位师叔伯心中自有衡量。可一个玄字辈高僧,隔了两代辈分,与一个虚字辈晚辈在天下英雄面前公开比武——输赢不论,少林的脸面先掉了一半。”
“所以你们要拦。可你们不能明着拦。当面驳玄难师叔祖的应战,那是伤同门脸面;可若真让这场比试打起来,伤的又是少林千年门面。”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萧逸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在满场千余人耳朵里:
“师叔祖一直在盯着弟子。从法会开场之前就在盯。弟子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将弟子拿下、取消资格、押入戒律院的借口。等法会结束、群雄散去,到时候弟子与玄难师叔祖的约战,便成了一桩‘私下纠纷’,随你们关起门来怎么处置都行。是罚是贬、是逐是废,全在你们一念之间——天下英雄看不见,少林的脸面保住了。”
他停了一息,目光缓缓从玄寂面上移到玄难面上,又从玄难面上移回玄寂面上。
声音里带着一层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冷峭笑意:
“师叔祖,弟子说得对么?”
满场寂静。
客席上,汪剑通缓缓放下环抱的双臂,腰背微微挺直。
段正淳摇扇的手停在半空。
马大元低声对身侧长老说了句什么,长老没答话。
谭公谭婆对视一眼。
玄寂面如古铜,双唇抿成一道薄线。
他沉默了三息,那三息漫长得像三炷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缓:
“虚渊。你目无尊长,口出狂言,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妄议长辈,挑拨同门,散播不实之语——你可知你这番话,便是谤僧、谤法、谤少林千年清誉?”
他双手合十,佛号沉甸甸地砸下来:
“阿弥陀佛。这等行径,老衲执掌戒律院三十余年,从未见过。今日若不将你拿下,我少林门规便成了废纸。”
玄难也踏前一步,面罩寒霜,声音如铁石相击:
“虚渊!你从入寺至今,哪一件事是照着规矩来的?大雄宝殿之上藐视长老、藏经阁前殴打师兄、五年前对老衲口出狂言定下约战——今日法会之上,你又当众诽谤师叔祖、挑拨少林门墙!桩桩件件,哪一件够不上逐出师门?哪一件够不上废去武功?”
他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
“你这等逆徒,少林容你不得!玄寂师兄,老衲今日附议——拿下!”
两位玄字辈高僧并肩而立,声威如山。
北面台阶之上,玄慈站在最前方,紫檀佛珠在指间缓缓捻动。
一圈、两圈、三圈。
他垂着眼,面色平静如古井,捻珠的速度却比平日慢了半拍。
在他身后,玄苦眉头微蹙面色复杂,玄悲沉着脸一言不发,玄渡合目念经。
三圈过后,玄慈指尖一顿。
他没有抬眼看任何人,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
“玄寂。”
两个字。无需多言。
玄寂胸膛微微一挺,合十的双手松开。
侧头朝那两名已行至场中的慧字辈武僧一扬下颌:
“拿下。”
两名护寺武僧应声而动,猛然加快步伐,朝着二人扑去。
乔峰转头看向萧逸。
萧逸站在他身侧半步远,微微歪着头。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僧袍松散地垂在肩头。
乔峰想起了第一次相见的情形——
“我萧逸无父无母,没兄没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兄弟。别跟我客气,但凡我萧逸有一口吃的,分你半口;有一刀挨的,我先挡。混江湖就一句话——兄弟在,刀山火海一块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来得突兀,却浑厚、敞亮、滚烫,像一口大钟被粗木撞响——
“哈哈哈——!”
笑声一出,两名武僧的手同时顿了一顿。
满场千余道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乔峰浑然不觉,只转头看着萧逸。
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到极点的痛快。
他拍了拍萧逸的肩头,力道重得萧逸往旁边歪了半步。
然后他转回身,面朝那两名已近至三步之内的慧字辈武僧:
“大哥,今日你我兄弟并肩站在这少林法会之上,天下英雄都在看着。他们要拿,便让他们来拿!”
他双拳在身侧缓缓攥紧,骨节噼啪作响: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我乔峰何惧!”
日光正盛,明晃晃地铺在少室山巅。
广场上千余人屏息凝神。
看着那两名灰衣武僧大步逼近。
而那两个少年——
一个狂放不羁地挡在前面,一个气定神闲地立于身后。
并肩而立,岿然不动。
两名慧字辈武僧一声闷哼,同时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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