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假作真时

　　水屏阁。

　　水红和水佩两丫鬟领路，沈惜墨又是一个人过来，没有叫身边的丫鬟。

　　把沈惜墨领去了二姨娘的寝房，两个丫鬟躬身退去关上房门。

　　屋子里熏着淡淡好味的花香，不算亮堂的屋子里隐隐有雨后潮湿的味道，沈惜墨穿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的屏风，里间垂着珠帘，二姨娘正悠哉的躺着草纹藤心罗汉床旁磕瓜子。

　　沈惜墨福了福：“姑姑。”

　　二姨娘瞧见她，放下瓜盘，抬起眼皮看着她，恨不得把她全身看的透彻。

　　沈惜墨面上不动声色，脊背挺的笔直，任由她打量。

　　二姨娘突然笑了起来：“你这声姑姑我可承受不起。”

　　沈惜墨微微睁目，笑：“姑姑此言怎讲？”

　　二姨娘靠在贵妃椅上，拨了拨指甲，笑道：“我三年没回兰陵，哥哥和嫂嫂怎么突然有你这个丫头来，还和惜墨叫一样的名字。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沈惜墨转念笑道：“姑姑怀疑惜墨是假的？”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二姨娘坐起来，斩钉截铁的看着她。

　　“姑姑差不多有四年没回沈家庄，那里的变化姑姑可能还不清楚。”沈惜墨谦卑的站着，眼睛里有忧伤流露：“三年前，我出去写生作画，画的太过投入，不想一不小心掉进了深潭，脸上被尖石割破，又没能及时药治，整个脸脓疮腐烂，面容全毁……”

　　二姨娘听到这里，陡然站起来，柳叶眉轻佻：“休要在我面前胡诌。”

　　沈惜墨捂上自己的脸，凄楚道：“这事说出去不光彩，姑姑远在燕京，所以爹爹没有把这事告诉您，我因同元郎婚约在身，更不敢有一点传到萧府，还望姑姑体谅，万不可将此事告诉他人。”

　　二姨娘向来是精明，可看她这神情语气，竟有了丝相信，却依旧半信半疑：“你刚来萧家，我就看出你的容貌和我的亲侄女惜墨大不一样，你现在跟我说你毁容了，这简直是难以置信。”

　　沈惜墨蕴着凄凉：“我也晓得这事说出去别人都不会相信，本该一早就来向姑姑说明，但唯恐姑姑也是现今这般惊诧，就一直未能来拜访。”

　　二姨娘走上前，盯着她浑身看了几道，笑问：“我那日对你说过，姑姑我可是看着你长大，你身上有什么，没什么姑姑我清楚的很。还记得你刚来时，我把手伸进你的发丝吗？”

　　沈惜墨心头悚然一惊，但二姨娘一直注视她的表情，她又曼声细语道：“当时因为毁容，我自暴自弃，连活着的心都没有了。爹娘焦急万分，千方百计寻遍名医，终于找到鬼谷神医的落处，我才有幸恢复相貌。”

　　“照你这么说，你连头皮上被磕破的伤痕都治疗好了？”二姨娘一时口快说了出来，话音刚落，又惊诧看着沈惜墨，捂着嘴巴。

　　竟被这丫头套去了话！

　　沈惜墨唏嘘道：“鬼谷神医的医术被传的神乎其神，说他有起死回生，青春永驻的医术，我面部尽毁，为了治疗好，他将我的头发全部剪掉，看我头皮有伤，又沫了祛痕的药膏恢复。在鬼谷待了两年，我才又恢复容貌。只是与以前相貌有差，爹娘看见我这样子也是不敢相信。姑姑若真还怀疑惜墨身份，可以修书寄去兰陵，寻爹爹一问，便知惜墨今日所言，绝无虚假！”

　　沈惜墨抬起脸，目光无惧的与二姨娘对视。

　　二姨娘愣了愣，仔细盯着她，突无声的笑起来，拉着沈惜墨的双手，低声笑道：“哎呦！你早点来说不就是好了吗？害的我寝食难安，一直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样貌变成了这样。”她拉过沈惜墨紧紧抱在，抽泣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又遭受如此惨重的罪，哥哥嫂嫂竟然一点音信也不传来，这岂不是拿我当外人看了。”

　　沈惜墨被二姨娘抱在怀里，又打算去探她的后脑，却见她是盘好了发髻，用玉簪牢牢固定。

　　二姨娘心底疑，若是真如惜墨刚才所言，她何必把头发梳的这样紧实。

　　沈惜墨轻笑，仿佛是听到了她心底的话，双唇上翘勾起。

　　好一会儿，二姨娘才放开沈惜墨，拉着她坐下，外面有丝丝清凉的风灌进来。

　　二姨娘满眼笑意的盯着她，细细道：“说起来，也难怪你们都拿我当外人看的，我有快四年没回去，哥哥嫂嫂肯定和我疏远了。怨只怨我这不中用的身子，又怕冷，只能三年回兰陵一次。今年呢，老毛病发的厉害，吃了药还不见效益。唉！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还不知撑到何年？”

　　沈惜墨莞尔笑：“姑姑莫要灰心，俗话说病从浅中医，姑姑的身子还是要慢慢调理。祖母不是说要请宫里的太医来看吗？姑姑放好心态，会好起来的。”

　　二姨娘听着笑：“你真是贴心的，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一点都不用哥哥嫂嫂操心。我呢？就是个苦命的……”说到这，二姨娘拿衣袖揩去眼角，面有愁绪低声道：“我嫁到这么远不说，还只有二郎这个促狭子。他是大了，又不听我的话，成日就只知道出外赌钱，把我十几年积蓄的银子都输了，你说我这要老了，能指望他吗？”

　　二姨娘绞着丝巾，眼泪直掉，哀恸的拍着大腿。

　　沈惜墨又听二姨娘说起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凝滞。她不断的说起自己的身体不好，又往萧二郎身上挑刺，到底是要说什么？

　　二姨娘还欲往下说，见沈惜墨没了笑意，忙止泣道：“还好二郎看我总是心绞痛，近来收敛了许多，还知道往画坊跑，晚上呢？就回来一心一意的画画。我瞧上了几日，画的是粗糙了点，不过只要他喜欢，练习久了，画就精湛了。你说是不是？”

　　沈惜墨心中一动，如醍醐灌顶，她突然明白，原来，二姨娘这些话字字珠玑，均有深意。

　　她索性和二姨娘打起太极来：“表哥用功画画固然是好，只是……现在开始起步作画似乎太晚了些。三个月后就是金牌画师的殿赛，纵然是天才，也不大可能在殿赛中脱颖而出。”

　　二姨娘悠悠笑道：“这你可就说错了，你祖父偏只学了三个月，还不是照样成了金牌画师，还封了‘画神’的称号，那画的是神乎其神。这关键啊！还在当中的奥秘。”

　　奥秘？沈惜墨不解，画画除了天赋和勤加练习外，哪里还有奥秘？

　　二姨娘看她真不懂的样子，拉近她神秘小声道：“难道你没听你爹说过，咱们沈家祖传的宝贝？”

　　宝贝？沈惜墨诧异望着二姨娘，摇头道：“什么宝贝？”

　　“就是能让你纸上的画变的跟真的一样。”

　　说的更传神了！沈惜墨好笑道：“姑姑是从哪里听来的话？您不会真信吧？”

　　二姨娘脸色变了变，突然道：“你真没听说过？”

　　“没有。”沈惜墨无奈笑。

　　“这不可能啊！”二姨娘嘴里嘀咕：“我都听老爷说了，你爹画的那幅凤凰图可是展翅高飞，外面传的沸沸扬扬，都是在说那幅画的神奇。我猜一定是你爹用了那奥秘。你是他独女，他难道还藏着，不告诉你。”

　　沈惜墨摆头苦笑：“这世间虽然无奇不有，但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怎么能当真呢？我爹的画是凭真功夫，我相信祖父当年也是下了苦功，根本不会有姑姑说的这玩意。至于姑姑说的凤凰展翅高飞，完全是巧合。正好那日有人烧画，凤凰图才会产生那样的幻觉。”

　　二姨娘将信将疑的垂头：“难道当年是我听错了？”

　　沈惜墨听到二姨娘这句，心中凛然。

　　二姨娘又打笑道：“也罢，你既然真不知这神奇的奥秘，就当姑姑我胡说的。”她拉起沈惜墨的手，眼睛微眯的笑道：“今日找你过来，实在是姑姑有一事相求。”

　　沈惜墨捻起盘子里剥好的瓜子，一颗颗的往嘴里送。

　　“你应该也听到了，老祖宗发话，谁要是能去参加金牌画师的殿赛，就把当家的权利给谁。萧家有这么多儿子。元郎是肯定不行，三郎又被赶出萧家了，七郎年纪太小，剩下就是五郎和六郎。这两孩子是五姨娘的儿子，既懂事又聪明，还很听大姐的话。我听说他们也在学画，你说这可怎么办？五郎和六郎都极聪明，要是让他们去了，日后我和三郎在这个家就再也没地位了！”

　　不是还有个萧四郎吗？

　　“大姐的手段你该看见了，连家法都请出来了，毫不手下留情。我平时嘴快，时不时插了几句话，她都没好脸色给我。现在她只是拿了账房钥匙，真正的权利还是老祖宗那，她才对我留一手。万一她真当家做主了，第一个就拿我开刀啊！”

　　二姨娘抹了一把泪，更握紧了沈惜墨的手：“惜墨，我们是一家人，你不想嫁给元郎，姑姑我明白，只要你能帮助姑姑，这门婚事，姑姑定帮你拒绝怎么样？”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这一家人都会这些个手段。

　　沈惜墨思忖道：“我也想帮姑姑，但不知从何下手啊？”

　　二姨娘就笑：“你祖父之所以有那样的成就，全得益于一本画籍，里面有很多画的技巧，你爹也是照着上面学。我小时候看过一眼，偏我对画毫无兴趣，只有你爹继承了你祖父的画风。”停顿了会，二姨娘笑道：“我看你应该也见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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