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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一叚石火光阴,悲喜不了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更深邃。

“而同样,所有人眼里那个理想中的正统,已经不存在了。”

“它只活在遗民的诗文和梦境里。但正因为不存在,它反而成了最完美的。”

“永远不会被玷污,永远不会被质疑。”

“可它的‘完美’,恰恰来自于它的‘死亡’,它已经是一具理想的白骨了。这大概就是亡国之后‘正统’的尴尬处境,同样也是亡国之后的精神困境,你怀念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它回不来了,可你还是忍不住去想它、写它、念它。而越是想它,就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配。于是你活在过去里,活在一具白骨旁边,不肯离开。”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所以‘甄玉、贾玉一干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说,从一开始就是在表达它们互为镜像,但镜子里照出来的都是亡国之相。”

“北京的正统在崇祯手里亡了,南京的正统在经历了四任皇帝之后也亡了,两个正统都是同一种结局。”

他抬眼望向天幕。

“这个时候再看那句‘凡写贾宝玉之文,则正为真宝玉传影’,北京的正统是‘明面上’的正统,毕竟明朝两百余年的皇帝在那里,朝廷也在那里,而《红楼梦》的故事主角也在那里。”

“贾宝玉在北京经历了贾府的盛衰,读者看到的都是他的故事。”

“所以南京的正统也是‘暗面上’的正统,它是北京的根基,是明朝的祖宗之地,也是明朝最后的退路。作者不直接写甄宝玉的故事,但他通过写贾宝玉让读者看到了甄宝玉的影子。”

他停了停,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作者写到贾宝玉的盛衰,就是在写甄宝玉的盛衰。”

“因为它们是同一个正统的两张面孔。”

“就像崇祯的悲剧,同时也是南京的悲剧,北京陷落那天,南京就已经注定守不住了。因为南京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北京的备份。”

“可当北京真的亡了,南京作为备份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根基,它本来是要接续北京的,可它接不住,因为明朝的命在北京断掉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南京只是替明朝多喘了一口气而已。”

魏征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低沉:“所以这才是将这句话分给贾宝玉和甄宝玉的原因。这是已经注定写好的结局。不是贾宝玉先亡、甄宝玉后亡,而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要一起亡。”

“脂批把他们放在一起,不是为了让读者比较谁真谁假,而是为了让读者看清楚,无论南北,无论先后,无论你手里有多少金银、多少军队、多少忠臣,只要大势已去,谁都逃不掉。”

“这才是脂批将这句话分给贾宝玉和甄宝玉的原因,因为这是已经注定的结局了。”

随着魏征的话音落下,天幕上的文字如水波般荡开,渐渐凝聚出新的句子。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甲眉:一叚石火光阴,悲喜不了。风露草霜,富贵嗜欲,贪婪不了。)】

刘秀凝视着那行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正在感叹别人命短、死得太早,哪里想到转眼之间,你自己也走上了黄泉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脂批上。

“至于这段脂批.........是在说,这一段人生,就像燧石敲出的火花、日光点燃的火绒一样短暂,可人在其中,悲伤和欢喜却怎么也了结不了。”

“又像风中的露水、草上的寒霜一样转瞬即逝,可人对富贵、欲望、贪婪的追求,到死都停不下来。”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这句话倒像是对先前几句的一种总结。”

“正叹他人命不长.........这里就和上一句话接上了,毕竟上一句所代表的是北京的正统和南京的正统,双双沦落。”

“弘光政权在南京登基时,北京已经陷落,崇祯已经自缢。弘光君臣正在为北京的正统叹命不长,为崇祯哭、为北京哭、为明朝的正统哭。”

“但弘光自己只撑了一年。清军南下,南京献城,弘光被俘。它正在为北京的正统叹气,转头自己就成了下一个被叹的对象。”

刘备闻言沉吟道:“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这条链条可以一直往下去。”

“弘光政权叹崇祯命不长,但是弘光政权自己一年后亡。隆武政权叹弘光政权命不长,可是隆武政权也在一年后亡。”

“永历政权叹隆武政权命不长,可是永历政权的十六年里从头到尾一直都在逃亡。而永历帝自己也在十六年后被绞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天幕。

“每一个南明政权都在为前一个政权叹命不长,然后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叹的对象,这的确可以完美符合‘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这句话。”

诸葛亮轻轻点了点头,羽扇在手中缓缓摇着,语气不急不缓。

“不止如此。这里同样也可以看成是其他的明朝残余势力。”

“他们看着崇祯死了、弘光垮了,他们可能还会感叹这些人为何这般没用,总觉得他们还能撑住。”

“可紧接着,这个叹气的人他们自己也死了。他们总以为自己能比别人活得更久,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一个人能逃掉死亡的结局。这是所有人的共同命运。”

他顿了顿,羽扇指向天幕。

“而这个体现在《好了歌注》里其实也很明显。”

“上一句的王熙凤所指代的人物魏忠贤,当年权倾朝野,看着东林党人头落地,叹他们命短,可转眼他自己也被崇祯清算,自缢而死。”

他又晃了晃羽扇,目光落在脂批上。

“那么这个时候再看脂批。”

“一叚石火光阴,这倒像是在说,明朝从崇祯,再到南明诸朝,每一段政权的生命和其中人们的命运,都像石火一样短暂。”

“而‘风露草霜’也同样是在表达一个意思。两句话都是在嘲讽这些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要争来争去、贪来贪去,悲喜交加,直到死都停不下来。”

“所以这句话放在整个《好了歌注》的脉络里看,它不只是写某一个具体的人,也不只是写某一个具体的政权。它写的是一种普遍的命运。所有在那个时代的人,所有在那个时代的事,都逃不过这个规律。”

“叹别人命不长,自己归来丧。一个接一个,一环扣一环。没有人能停下来。没有人能从中跳出去。”

他停了一下。

“可脂批后面还有一句,‘富贵嗜欲,贪婪不了’,人活在这世上,明知日子短、人命薄,可还是要争、要贪、要抓在手里不放。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手还在攥着。”

“这是对那个时代所有人的写照。南明的皇帝们争正统,南明的大臣们争权力,南明的军阀们争地盘,南明的士人们争名分。每一个人都在争,每一个人都在贪。可每一个人都在争的过程中死了。”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这就是明末的写照。你叹我,我叹你,最后大家一起被写进同一页史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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