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甄宝玉和贾宝玉所代表的正统
殿中一时静默。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大明宫”三个字带来的冲击里。
明明可以直接用“太极宫”，明明可以用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可作者偏偏用了“大明宫”，这一笔轻飘飘的，可落在懂得的人眼里重如千钧。
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孙无忌才清了清嗓子，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既然已经能确定了甄家和贾家的具体位置，那这个时候再看那句‘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就清楚多了。”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先说贾家。贾家所在的地方就是北京。作为明朝的京城，明朝两百余年积累的财富、权力、威仪，尽在北京紫禁城中。皇帝坐镇北方，掌控天下。”
“可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曾经号令天下的朝廷一夜之间坍塌，随后清军入关，北京易主，这座两百年帝都变成了清朝的都城。明朝的正统在北京就断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幕上那行“金满箱，银满箱”。
“清军来了，这些财富换了主人。北京还是北京，城还是那座城，宫还是那座宫，可它已经不是明朝的了。金满箱银满箱，转手就成了别人的。”
殿中有人微微点头。
长孙无忌又转向甄家。
“再看甄家。甄家在南京。天幕先前明确说过，即便永乐皇帝从南京迁都到北京，南京也保留了完整的六部班子，也就是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所以弘光政权接手时，这套机构直接就能用。”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数。
“南直隶是明朝最富的地区，赋税占全国三分之一以上。南京的国库、江南的粮仓、运河的税收，都在弘光手里。”
“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四镇兵力加起来几十万，是南明最厚的一笔军事本钱。”
“再加上南京是明太祖开国定都之地，弘光在这里登基，名分上承接的是洪武以来的明朝正统。”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
“江南半壁江山仍在，百万大军尚存，漕运税收不断。看起来依然是‘金满箱银满箱’，中兴有望。”
殿中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可弘光政权从1644年五月登基，到1645年五月南京陷落，只过了一年的时间。这座留都也落入敌手，曾经被视为正统延续的南京，转眼间也成了亡国之都。”
长孙无忌的声音低了下去。
“金满箱，银满箱。北京的金银没了，南京的金银也没了。明朝两百多年攒下来的家底，不到两年，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行“展眼乞丐人皆谤”。
“展眼乞丐人皆谤。展眼，就是一眨眼。一眨眼的功夫，从金满箱银满箱，变成了乞丐。”
曹操忽然开口了。
“所以可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乞丐，乞丐只是穷。穷还不至于人皆谤。”
他顿了顿。
“而谤这个字，所代表的是骂，是笑，是指责，是落井下石。”
”你曾经有钱的时候，所有人都来巴结你。你变成乞丐之后，所有人都来骂你、笑你、指责你。不是没人帮你，是所有人都来踩你。”
他抬起手，指向天幕上那行字。
“贾府败落之后，贾宝玉经历的不只是物质上的贫困，还有所有人的冷眼、嘲讽、落井下石。曾经围着他转的人，现在都在骂他。甚至还要回来踩一脚。”
“这和那些投降清朝，反过来攻打南明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明朝养了他们两百余年，给他们俸禄、给他们官职、给他们土地。结果清军一来，他们立刻投降，转过身来就帮着清军攻打自己的同胞。”
”那些曾经在明朝做官的人，那些曾经享受过明朝俸禄的人，那些曾经口口声声说要忠君报国的人，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清朝的臣子，反过来骂明朝是腐朽的旧朝，骂那些还在抵抗的人是不识时务。”
他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人皆谤’。不只是外人骂你，连你自己人都在骂你。”
“你曾经施恩过的人，现在是最积极踩你的人。你曾经信任过的人，现在是第一个出卖你的人。”
“贾宝玉经历的，就是这种从云端跌落、被所有人背叛的痛苦。而明朝末年，那些还在坚持抵抗的人，经历的也是同样的痛苦，他们守城的时候，城里的人在商量怎么开城门投降；他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后方的人在准备迎接新朝。他们为国而死，却被人嘲笑为愚忠。”
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所以‘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这句话写的，不只是财富的流失，不只是地位的崩塌，更是人心的离散，是你从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是你从人上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且喊打的人里面，还有你曾经的朋友、你的旧部、你的同僚。”
“比如李成栋投降了清朝，回头就打南明。刘良佐投降了清朝，回头就劝江阴百姓投降，劝不动就屠城。吴三桂投降了清朝，回头就追杀永历帝。”
他停了一下。
“明朝灭亡的时候，死了很多人，可最伤人的不是清军的刀，是自己人的背叛，那些投降的人，那些反戈一击的人，那些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刀插进自己人后背的人。他们才是人皆谤里，最刺耳的那一声。”
天幕上久久无人说话。
李世民微微颔首，接过了话头。
“那这样再看脂批，甄玉、贾玉一干人，这两句说的是两个宝玉的命运完全相同，北京的正统，崇祯殉国，明朝灭亡。南京的正统，弘光被俘，南明第一个政权溃散，继续流亡。”
“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一个先亡，一个后亡。但结局一模一样，都是‘展眼乞丐人皆谤’。”
殿中诸人纷纷点头。
李世民继续说：“脂批说‘甄玉、贾玉一干人’，就是把这两个正统放在一起说，它们不是真假对立，而是同根同源、同命同运。北京的正统亡于1644，南京的第一任正统亡于1645，前后只差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而从另一方面看，清朝手里的那块玉玺，虽然是现实中的玉玺，但它的合法性始终受到质疑。尤其是在遗民眼中，它不过是一件战利品，一块被胜利者抢走的石头。”
“所以人皆谤，也可以看成这种质疑。所有人都怀疑它，所有人都在骂它不配，因为它来得不正，它是从李自成手里抢来的，而李自成是从崇祯手里抢来的。这中间的每一道手续都沾着血。所以这块玉玺虽然在清朝皇帝的手里，但在天下人心中，它已经不再神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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