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全家自焚
朱元璋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看着那句“表太祖十七朝人物”，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此刻觉得，比起江阴城里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百姓，他这个皇帝，忽然显得有些渺小。
诸葛亮羽扇停在胸前，久久没有摇动。他望着天幕上那座即将陷落的孤城，羽扇之下的手指微微发颤。
“十万人同心死义……”他低声重复着阎应元写在城墙上的那两句话，眼中闪着泪光，“此非仅一城之守，乃文明之守。彼以血肉之躯，筑成一道看不见的长城。长城虽终破，其魂不可灭。”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一生征战，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看着天幕上那些百姓和守军，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霸业、那些权谋，在这座孤城面前，轻飘飘的，像纸一样。
“孤纵横天下三十年，自以为识尽英雄。”他低声道，“今日方知，真正的英雄，往往死在无名之地。”
岳飞虎目含泪，望着天幕上江阴城头的烽火：“若我辈能如阎应元、陈明遇、许用诸君，何愁河山不复！恨不能生于此时，与之并肩守城，共赴国难！”
而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他们的痛心而改变。
此时的江阴城下已经乱成一片，清兵从东北角的缺口潮水般涌入，守军与清军在街巷中短兵相接，喊杀声、惨叫声、刀兵碰撞声响成一片。
阎应元没有犹豫，他翻身上马，身后跟上来千余名义民。
这千余人，有的提着刀，有的扛着长矛，有的只攥着一根木棍，什么趁手就拿什么，他们的眼睛都红了，脸上满是烟尘和干涸的血迹，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杀——！”
阎应元一夹马腹，率先冲入敌阵。
他右手持枪，枪尖寒光闪烁，所过之处，清兵纷纷倒地，他连刺十余人，枪法凌厉，浑身浴血，仿佛一尊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杀神，身后的千余义民跟着他往前杀，清兵猝不及防，被冲得连连后退！
“阎应元在此！谁敢上前！”
清兵们听到他的名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更多的清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支孤军围在中间。
阎应元杀穿了一层又一层。
他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几支箭，可他没有停，只有从西门杀出去，才能保住一条命，才能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可当阎应元带着人杀到西门，抬头一看，这才西门已经被清军封死了，城门口密麻麻站着一排清兵，弓箭手拉满了弦，箭尖对准了这边。
阎应元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满身是血、气喘吁吁的义民，他知道，出不去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为我谢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陷绝境的人。
“吾报国事毕矣！”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转身又杀回了城中，身后千余义民没有一个人退，跟着他又杀进了巷战！
他骑在马上，左右冲杀，长枪断了就换刀，刀卷了刃就用枪杆砸。
他背上中了三箭，箭杆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把马背都染红了。
可他没有倒。他还在冲，还在杀，还在嘶吼着往前冲。
一个清兵从侧面冲过来，被他单手掐住脖子摔在地上；一个清兵从屋顶跳下来扑向他，他一枪刺穿对方的胸膛，甩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
他的马已经中了数刀，悲鸣着跪倒在地，把他摔下来，他站起来继续杀，在巷子里，在尸堆上，在火光中。
“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身后的人跟着喊，声音已经嘶哑了，可还是没有停。
巷战的惨烈远超任何人的想象，每一条巷子都在流血，每一座院子都在死人。
与此同时，西门。
陈明遇在城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
他转身跑回衙门，衙门里，他的妻子、儿女、老母、仆从，四十三口人，全都聚在后堂，脸色惨白，却没有一个人逃跑。
“夫君……”妻子迎上来，声音颤抖着，“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陈明遇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很久。
妻子读懂了他的沉默。
“城破了？”
陈明遇闭了闭眼。
妻子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看向了她的孩子。
“都过来。”她说。
三个孩子围了过来，最大的那个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可没有掉眼泪。
老二攥着竹篾的手在发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老三被母亲搂在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爹回来了”，又闭上了。
陈明遇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
“不用说了。”妻子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你是守城的官，城破了，你不能走。我们……我们也不能给你丢人。”
“娘！”老三终于醒了，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抱住陈明遇的腿，“爹，外面怎么了？好吵。”
陈明遇蹲下来，把老三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摸到他脸上的血，吓了一跳。
“爹，你流血了……”
“没事。”陈明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爹不疼。”
他把孩子放下，站起来看着妻子。
“你带着孩子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妻子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带着孩子和其他人直接朝内室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明遇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痛，有不舍。
可更多的是不悔。
陈明遇又转过身，对着老母亲跪了下来。
“娘，儿子不孝。”
老母亲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陈明遇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儿……是忠臣。”
“娘不怪你。你爹他要是活着，也会让你这么做。”
她把手收回去，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转过身，朝着内室走去。
“娘！！”
陈明遇跪在地上，喊了一声。
老母亲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内室。
陈明遇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衙门，然后从外面锁上了门，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扔在门前的干草堆上。
火苗舔着干草，很快蹿上了门板。
火舌从门缝里钻进去，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然后是妻子的声音，她在哄他们，声音很温柔，像在哄他们睡觉。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爹也在外面呢……”
陈明遇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他没有动。
他怕，他怕他一动就会忍不住冲进去把门踹开，把他们拉出来。
可他不能。
最终，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火越烧越旺，听着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全家四十三口人，全部葬身火海。
陈明遇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刀朝着巷口冲过去，那里有清兵，那里有杀不完的清兵！
“来啊！来啊——！”
他冲进清兵堆里，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
刀砍卷了，他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杀，身上中了刀他也感觉不到疼，血糊住了眼睛，他擦一把接着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杀，疯狂的杀。
直到最后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他踉跄着扑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靠在一堵墙上。
他双手握着刀柄，刀尖朝前，整个人僵立在墙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冲过来的清兵。
清兵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没人敢上前，直到有人壮着胆子靠近，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陈明遇，就这样站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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