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江阴人，打仗八十余日，宁死不投降！（打赏加更）
劝降一次次失败，清军的耐心终于耗尽。
博洛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他站在帐外，望着那座依旧矗立的江阴城，牙齿咬得咯咯响。围城将近两个月，二十多万大军，竟然拿不下一个县城。他帐下的将领们也都憋着一肚子火，只等一声令下。
“传令！”博洛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铁，“明日开始，昼夜攻城！火炮不停，轮番冲击！我倒要看看，江阴城里那些人还有多少条命可以填！”
命令传下去，清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炮手们调整炮位，弓箭手准备箭矢，步兵搬来云梯、盾车，骑兵在营中来回奔驰。
第二天天还没亮，炮声就响了。
一发接一发，轰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碎石。城墙上的守军躲在垛口后面，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尘土的味道。
“别抬头！等炮停了再说！”
炮声一停，清军就冲上来。密密麻麻的步兵抬着云梯往城墙上架，弓箭手在后面放箭掩护，城头上的守军从垛口后面冒出来，往下扔石头、泼热油、放箭、开铳。
一架云梯架上来，一个清兵刚爬到一半，城头上一块大石头砸下去，他连人带梯子翻倒在地。
另一架云梯被长钩钩住，守军一起用力，把云梯连人带梯掀翻，梯子上的清兵摔进壕沟里，惨叫着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这样的攻防，每天都在重复。
南门城楼被炮火击中，烧了大半，守军冒着箭雨冲上去灭火，清军趁势架梯登城，被城上的火砖和铁挝打下去。
阎应元右臂中过箭，伤口还没好利索，可每次清军攻城，他都站在北门城楼上，亲自指挥。
陈明遇在西城，邵康公在东城，许用在南城，各自守着各自的阵地。邵康公杀得浑身是血，陈明遇的嗓子早就喊哑了，许用这个书生也拿起了刀，站在垛口后面，一刀一个，把爬上来的清兵砍下去。
尸体堆在城墙根下，一层叠着一层，守军一刀一个，刀刃都砍卷了。
城里的火药在减少，箭矢在减少，石头瓦块也在减少。
到后来，妇女和老人把家里的铁锅、铜盆都搬出来，砸碎了当弹片用，小孩子在街上捡石子，一筐一筐往城头送。
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可伤兵越来越多，药却越来越少，有人伤口化了脓，只能拿盐水洗一洗，疼得直咬牙。
没人叫苦，也没人说要投降。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十三。
阎应元和陈明遇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内的粮库和火药库，管粮的小吏捧着账册，声音越念越低。
“火药……还剩不到三成。箭矢……不足五千支。粮食……只够十天。”
阎应元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陈明遇。
陈明遇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阎应元开口了：“城里还有多少酒？”
小吏愣了一下：“酒？库房里还有些，是之前没收上来的……”
“都拿出来。”阎应元说，“还有赏钱，铜钱、碎银，全部拿出来。发下去，发给守城的军民，从今天一直发到十七。”
小吏没反应过来：“大人，这……”
“中秋了。”阎应元看着城内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那些带伤守城的士兵，声音有些发哑，“让大家过个节。”
消息传下去，城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阵压抑着的欢呼声从四面响起。
当天下午，城中百姓纷纷登上城墙。
有人抱着酒坛，有人端着碗碟，有人拿着刚分到的几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端着酒碗，对旁边的年轻人说：“后生，喝一口。”
年轻人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老汉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活了七十岁，没过过这么好的中秋节。”老汉抹了一把脸，“这么多人，一起过。”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妇人看着孩子，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得厉害。
城墙之上，剑戟无声。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城头，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帐上。
许用站在南城墙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他刚写好的《五更转曲》。
他找来了城里嗓门最好的人，让他们登上城墙高处，用笙、笛、箫、鼓相和。
“宜兴人，一把枪——”
歌声一起，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无锡人，团团一股香——”
有人跟着哼起来。
“靖江人，连忙跪在沙滩上——”
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泪。
“常州人，献了女儿又献娘——”
唱到这里，很多人已经唱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在发抖。
“江阴人，打仗八十余日，宁死不投降！”
最后一句唱出来，整座城都跟着吼起来，城墙上的百姓、士兵、老人、孩子，全都扯着嗓子喊，声音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歌声传到清军大营，清兵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竖起耳朵听。
一个年轻的清兵听着听着，眼圈红了，低声对旁边的老兵说：“他们唱的是……是家乡啊。”
老兵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刀。
一个汉军旗的将领站在帐外，听着那歌声，忽然捂住了脸，他原本也是明朝的兵，后来降了清，如今听着城上唱“无锡人”“常州人”，听着他们是如何果断的投降，在对比江阴的抵抗，心里像是被刀绞一样。
“别唱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发颤，“别唱了……”
可歌声没有停，一连唱了三个夜晚。
清军大营里，刘良佐听着城上的歌声，脸色阴沉，他叫来幕僚，让作劝降词，让士兵们靠在一起唱，试图压住城上的士气。
幕僚连夜写好，刘良佐让士兵们排成队，扯着嗓子唱，可他们刚唱了没几句，城头上的炮就响了。
“轰——！”
一发炮弹落在清军阵前，炸开一团泥土和碎石！
清兵四散躲避，队形瞬间乱了。
城头上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过后，《五更转曲》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大，更齐，更响亮！
刘良佐坐在帐中，端着酒杯，酒还没过几巡，就听到城上的炮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声音越传越远，穿透夜空。
他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脸色铁青。
帐外，清兵们的劝降声早就停了，他们听着城上那悲壮的歌声，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再开口。
城上城下，一片沉默。
只有月亮，照在江阴城头，照着那些即将死去的、正在死去的、和已经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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