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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鱼咒·照看


  杜渔在满府的惊恐与喧闹中进了祠堂。

  谁都没有料想到杜瑾会因为赏雪犯了心疾,原本追求风雅的事差点成为杜瑾的催命符。回府之后虽是无事,却也让杜夫人急红了眼,失了往日自持的泰然。

  疼女心切的杜夫人看着病榻上险入鬼门关的女儿,再想到罪魁祸现在安然无恙,急怒攻心烧红了眼。

  杜渔这对母女就是生来克她们的!

  她本是杜老爷心尖上的人,怎料先夫人打着救急的名号硬生生横亘在他们之间,让她由妻变妾,受尽了嘲弄嘻笑。低贱的身份让她低眉顺眼了多年,心里恨不得将高首的女子狠狠撕碎,食其肉啖其骨,但面上还要化作春风尽心伺候。

  她日日念佛,逢庙必进逢仙必拜,不求慈善,只求上天看在她一生坎坷的份上收了先夫人这个怨孽。许是神佛感应,先夫人在生下杜渔之后元气大伤,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她终于从贱妾转为正妻。至于杜渔这个闷葫芦,她要为杜瑾积福便懒得搭理,任其自生自灭。

  谁知!谁知!一放出来就祸害她的亲姐姐!

  杜夫人气得手都在发抖,捏碎了随身携带的一颗佛珠,心里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踉跄进门的杜渔还没来得行礼,重重的一记耳光便落在她的脸上,杜渔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只觉得左耳处有腥热的液体细细流下。

  杜渔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母亲,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喉咙却干涩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杜夫人看着杜渔与先夫人相似的面容直呼孽障,克门星,恶毒的话语充斥着厅堂,杜渔听起来只觉得朦胧而模糊。

  大夫来了,说,杜渔的左耳怕是落下了隐患。

  见到血以后,杜夫人终于冷静下来。送走了大夫,转头便遣人把杜渔关进了祠堂自省。

  杜渔向来反应迟缓,跪着祠堂好一会儿功夫才想起自己“何错之有”,自己原是怂恿姐姐,谋害性命的恶徒。

  她自嘲地想,没有爹娘宠爱,她这卑微的身份连半个恩人都算不上,就直接被定成罪人,什么脏水都能往上泼。她紧攥着衣袖,因连夜抄书而冻伤化脓的手指又裂开,带来蚀骨的痛意。

  杜氏一族的牌位密密麻麻地布在桌上,映在春寒之夜更显得阴森恐怖。杜渔升起的恨意还没来得及攻城掠地,就被惊惧狠狠轧过。她真的害怕,她害怕这重重深锁的祠堂,害怕号称祖先的杜氏鬼魂向她索命,害怕举目四望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杜渔低声念着誊抄过的佛经,希望这满天神佛怜她悲苦,给她一丝庇护。透着寒气的石板硌得她膝盖生疼,耳光的后遗症让她耳鼓发鸣头晕眼花,然而不敢有片刻的晃动。

  纪恒透开门锁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早上逗趣的姑娘如木雕泥塑一样跪着,灯光下还能看见被汗水打湿的细发。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摇摇欲坠,浅色的棉裙散落着零星的血红,分外刺人。

  他大步向前把自己的披风披覆在杜渔身上,杜渔惊诧地抬起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纪恒没有作答忽然一撩袍子,在她身旁跟着坐下来。他拉了一把杜渔,示意她靠的近些。“过来坐,我给你看着人。”

  杜渔怔愣着没有动弹,纪恒迎着她的目光,笑意清浅,伸手将杜渔的湿发拢到耳后。

  杜渔的眼睛亮了一瞬,紧紧盯着纪恒像是抓着某种依靠。左耳被打的鲜血淋漓的时候她没有哭,被祠堂的牌位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只在这一瞬间,她对着见了两面的陌生人泪落雨下。

  纪恒还以为她是疼得狠了,猛地被吓住,笨拙的拿出袖中的手帕给她擦眼泪。“别哭了,你这是怎么了?是疼的还是因为其他。要是生我逗弄你的气,现在我道歉还不行。我错了,你哭哭都不好看了。”

  纪恒的安慰没有丝毫的作用,杜渔的眼泪落得更加厉害,丝毫没有停止的架势。纪恒搜肠刮肚地给杜渔讲他发生的趣事,恨不得将自己过去所有的经历都灌输给她。

  “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在山上遇到你。”纪恒看着杜渔头顶的发旋,嗤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巡游到了杭州府,州府的男子看着清清瘦瘦的,挽起雕弓来其实也不输北方男子分毫。只不过那些家伙碍着身份,连拉弓都要小心翼翼的……那时我抛开他们打死猛兽,把你从洞里救出来,你眼睛晶晶亮亮的,看起来就像两盏小灯笼,真漂亮!”

  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是杜渔留给纪恒的第一印象。从小家里的姊妹要么听从她们娘亲的告诫离他甚远,要么就是算计着如何从他那获取好处。

  天知道他对那种明亮盎然的眼神,是多么的渴望。终于有一个想让他从心底疼惜的妹妹,很想逗弄于她。

  “我刚到驿馆,杜府的人便下帖子邀我进府答谢。我想着叩谢宴没准还能遇见你,”还有你姐姐,纪恒咽下后一句话烧红了脸颊,“府中的叩谢宴刚刚停歇,席上也没见你的身影,想着今日向你致歉的指望没多大了,谁知你姐姐一封信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纪恒挑了挑眉,澄亮的眸子盛满笑意“她要我照看你一下,真没想到,我又承了你一次恩情。”

  杜渔看着烛光下自得的少年,止了止抽泣,半天眨巴一下,让纪恒知道她是在听着。

  纪恒看见杜渔停了眼泪,那张甜甜糯糯的小脸一如初见,安安静静的。纪恒像受蛊惑一般,摸上了杜渔头顶的发旋,小小的,嫩嫩的,手感甚好。

  杜渔有些贪恋少年的温暖,她在心里卑微地想了那么久,终于把心里的问题问出口。“你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杜渔问完觉得有些唐突,怯怯的咬了咬嘴唇。

  “纪恒。”

  杜渔小声的念了两遍,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祠堂的石板藏在一股经年不散的寒气,寻常人呆的久了都觉得不适,对于满身是伤的杜渔更加是加重病情的催化剂。纪恒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阴沉沉的,有些难受,想要带杜渔离开,还没出声,眼前人就重重的向后倒去。

  杜渔晕得迷迷糊糊的,不断有噪杂声传来,听不太清。朦眬中,似乎有人将她揽在了怀中,低声唤着:杜渔。

  只是两个字,杜渔便只是谁。她被冻得颤抖不止,紧紧攥着纪恒的衣袖不肯撒手。像一只失孤的幼兽,让人心疼。纪恒没有办法,只得将杜渔拦腰抱起,遣守门的小仆去寻大夫。

  杜夫人听到祠堂的闹腾赶了过来,慌乱地问是怎么回事。下人们都沉默不语。

  纪恒冷淡的一笑:“她这身躯怎么能受得了祠堂的阴寒,要不是杜瑾让我来照看,便是今日她命丧这里也没有人知晓。”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白日温和爱笑的少年此时脸上盛满怒意,谁也不敢出声指责半分。

  杜夫人精明,顾不得被小辈奚落的难堪,着手安排人接过杜渔前去诊治。

  杜渔攥着纪恒的衣角死活不肯撒手。

  杜夫人呵斥仆妇下重手将杜渔拉开,聒噪的声音更让纪恒心烦,他冷冷说了一句:“不用了!”而后,便抱着杜渔朝偏院走去,留下杜夫人站在原地撕碎了一方锦帕。

  寒气入骨再加上耳疾的撕痛,杜渔这么一折腾,整个人就发了高烧烧的通红,伤了肺,咳嗽不止。

  伺候仆人在原本狭窄的小院中进进出出,浓浓的中药味在偏院里弥久不散。杜渔迷迷糊糊间咬紧牙关死活不愿吃药,只是紧紧抓住纪恒的衣角怕他离开。纪恒却不多说,抚开粘在嘴角的碎发端起药亲手喂她。

  杜渔感觉温热的药水从她嘴角流开流入脖颈,她微开眼帘。朦眬中,似乎有人攥紧眉头为她担忧。杜渔无力的笑了笑,想要抚平对方的眉头。

  “张嘴喝药会好受些。”纪恒轻哄着杜渔。

  杜渔张开嘴巴,任苦涩的汤水灌入肚中。再次陷入昏迷之前,觉得心里有些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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