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鱼咒·庙会

　　自从杜渔病好那日起，纪恒便经常来偏院。只是他与常人不同，不喜欢走正门，偏偏喜欢翻墙而入。杜渔起初以为他是起了玩闹之心，后来才渐渐明白他是在躲避母亲的围追堵截。下人们私下谈论他的身份，杜渔才后知后觉的知道，那个翩翩少年是遥不可及的世家公子。

　　杜渔知晓他的身份，心里存在三份忐忑七份侥幸，明明他有着高贵的身份，却是这世上除了娘亲以外，唯一不对她冷眼相加之人。

　　纪恒跟杜渔相处的时候，大多是纪恒张着嘴天南海北的的说着，而杜渔眼底流动着艳羡安静的听着。故事总有说完的时候，纪恒慢慢就耐不住这个偏狭小院的无聊困乏。

　　有时纪恒也会提议带着杜渔翻墙去大街上溜达，但胆小怯懦的杜渔远远做不出这样的事，连连拒绝。被拒绝的次数多了，纪恒每次看她都像斗败的小狮子，跟她说话也是哝哝的含着怨气，院里的狗尾巴草也接连遭到毒手。

　　时间久了，杜渔受不住纪恒的软磨硬泡，便软下心肠跟着他顺着他。

　　扬州街上眉清目秀的少年公子，自是引得路边的女子羞红了脸。扬州的民风不像北地那般拘谨，少女对心上人送个秋波还是可以被世人接受的。

　　纪恒不堪粉红轶事的侵扰，每每有人投送秋波，他就状似无辜的看着杜渔。无声的诉说着，小娘子别气，是我长得太好，引了这些狂蜂浪蝶。

　　做好忏悔，纪恒羞愧地对着红粉少女连连摇头。姑娘，你可长点心呀，不要惹我家这个小娘子吃干醋呀。

　　含春的少女对着颜色寡淡的杜瑾咬碎了一口银牙，暗恨自己没有早些遇上良人捷足先登。原本春意浓浓的眼波化作两道灼人的视线，恨不能将杜渔盯出两个洞。

　　杜渔沉默的接收着纪恒送来的专属权，心底忽然被触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怎样的感受，只觉得软软涨涨的，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感觉。她纠结着自己的怪异，纪恒拉着她踱步回府，她都恍然未知。

　　日子久了，纪恒的不着调仿佛已成杜渔的习惯。每日他还未来，杜渔便早早地守在门口等他。伺候的小丫头打趣说，姑娘有了心上人了。

　　杜渔晃了晃神，没有反驳，羞红了脸。

　　纪恒看偏院里破落，每次来便带些小东西，全都是小姑娘喜欢的。每次看他笑着让杜渔猜是什么，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染了一层细碎的星光，全都落进杜渔的心田。杜渔心中那不敢让人知晓的爱慕越来越深，它就像在心底生了根的藤蔓，在少年的温柔笑脸下，渐渐地盘踞了整颗心。

　　“杜渔？小渔儿？”纪恒看着他面前再次走神的小姑娘，轻笑着唤着她的名字。

　　“嗯。”杜渔鼻间轻哼出声，示意自己有在听，但怎么也不愿把头抬起来，她怕纪恒看见她的样子，怕他明白她的心思拒她千里。

　　“你沉着头我还以为你生病了。”纪恒伸出手探了探杜渔额间的温度。

　　杜渔好想被火烧一般，错过身子，把纪恒的手晾在半空中。“我没事，许是屋内的煤烟散的不好，头有些涨涨的，过会儿就好了。”

　　纪恒收回落空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这个小妹妹不知因何缘由与他生分了。

　　纪恒沉默了一阵也没深究，这件难堪事转眼就抛到了脑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前些日子听来的传闻。“早年间就听说扬州城每逢十五就会有一场盛大的庙会，以前只是听说，这次来就能实地看看了。驿馆的人说扬州城三月难得下雪，这次的庙会办的只会更加精彩，又是雪景，又是人景，这南国风光可要好好赏一赏。你去吗？”

　　庙会？

　　说来可怜，杜渔这个被忽视的透明小姐，养在小院深闺无人理，哪怕是扬州本地人，也从没有机会跟着府中人出去游玩，羡慕的紧了就隔着府墙听听外面的热闹，从未见过。杜渔也渴望看看庙会的喧嚣热闹，更何况有心上人作陪，便没多想痛快的答应了。

　　扬州城的大明寺，与京城的潭柘寺，闽地的南普陀寺并称大楚三绝，江南水乡的婉约更让前者添了几分精致绝妙。

　　庙会上灯笼串串拥在枝头，九转回旋的花灯将街道映如白昼，行人熙熙攘攘往来其中。俊俏的公子轻摇折扇，低吟谜面，转而大声说出答案，惹得姑娘艳羡，男子记恨，自是一番得意。花鼓悠鸣，飞车穿行，舞狮上下翻飞，拱桥下的龙舟载着满船欢笑，每一幕都让杜渔难以移睛。

　　纪恒拉着杜渔去听扬州清曲，戏台下拥挤的人潮挤散了两人。杜渔感觉不到身旁的热度，茫然失措地在人群中寻找纪恒的身影。相约的男女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一个个从杜渔眼前掠过。杜渔对着走过的众多男子一一辨认，那焦灼的目光引得男子身旁的佳人不快，娇嗔出声，拉着伴侣加速离开。

　　杜渔顾不得旁人的冷眼，着急的寻找着，她感觉自己像是弄丢了无比珍贵的珍宝，天地之间再繁闹，再多的欢笑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弄丢了她贪慕的少年，万千人中央只有她孤身一人。

　　一簇簇的礼花飞向天空，像一夜春风携来的千万树梨花，溢满枝头，然后像星雨一样散落下来，街道上的游人沉浸在火树银花的绚烂之中，如痴如醉。杜渔抬起头看着天空飘洒下来的礼花，快接近地面时早已熄灭散尽，就像她眼里的光，纵然开始流光溢彩，最终都要归为昏暗。

　　杜渔怅然的回头，却发现纪恒站立在一片红灯之下，清风拂过落雪纷飞。少年安静的朝她一笑，就像黑暗中的一束烛火引得她奋不顾身的前行。杜渔顾不得男女礼教，冲入纪恒的怀中，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生怕眼前人就消失。

　　纪恒低头看着胸前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满含爱怜的揉着她的脑袋。“这是怎么了？”

　　“我怕你丢了……”杜渔含着哭腔，抬起头来眼底净是迷蒙的水波，“纪恒，答应我……答应我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要丢下我，好吗？”

　　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到纪恒眼中，让他很是心疼。纪恒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他这个心尖上的小妹妹就是多宠几分也无妨。纪恒轻刮下杜渔的鼻尖，无奈的笑道“我们小渔儿都开口了，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其他的东西。”纪恒让杜渔拉着他的衣袖，步步不落的寻找趣景。

　　一群人围着一个小摊子，纪恒也凑上前仔细的眺着。

　　“这是什么？”纪恒看着摊子上放置的一篮子红色豆子，拿了一颗放在手里。杜渔走过去，看到他高举着手，手指之间捏着一粒红色的豆子，在灯光之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手太好看，杜渔觉得那豆子分外的漂亮。

　　“这是南国的相思豆。”摊主姑娘看着面前一对骄人，温柔的说道。

　　“红豆？”纪恒眉眼弯了弯，脸上洋溢着兴奋，“这真的是红豆吗？

　　“自然是。”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纪恒打量着手里的豆子，脱口说道。“我原本还想着红豆该是怎样的，没想到这般玲珑精致。此物何用？”

　　那姑娘一听到楞住了，回过神，冲着纪恒一乐。“这位公子，红豆自然是赠与心上人的。这豆子你一颗颗亲手穿起来，便是把相思寄托其中。若是心越虔诚，月老也愿意帮有情人牵好了三生的红线。”

　　摊主说完，便笑意浅浅地看了下杜渔，到把她弄的满脸通红，羞涩不已。

　　杜渔偷瞄了纪恒一眼，只见他的双眸柔情缱绻，就像是上好的琼浆，醉人心扉。

　　纪恒转头看着杜渔，羞红得耳朵都要滴出血。

　　他也心悦我吗？杜渔带着一股欣喜的猜疑，心里比喝了最甜的玉浆都要开心。

　　纪恒想起自己心底的执念，眼神不禁晃动。

　　其实，在承认自己喜欢那少女之前，他也曾经试图逃避过，因为他也想不出为何那人会住在他的心里。

　　明明只见过几面，算起来也只能说是陌生人，然而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他想要把她的身影从脑海里删除，可每每有这样的念头，心就会有一种被生生挖空了的感觉。那种知好色慕少艾的滋味，是他懂事以来，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但是，只要听到她的名字，与她接近，他心里的空虚和恐慌就会瞬间散去。

　　纪恒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随心吧。

　　纪恒认命地低下头认真的挑选起红豆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片深红中拂过，然后屈指捻起一粒，高高举起放在灯光下，细细打量，不允许红豆上有一丝瑕疵。此时，礼花在天空中破开，带着银色的星火，刚好从他身后照来，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亮光。

　　烟火尽头的翩翩少年，认真的挑选着每一粒红豆，那双爱笑的眸子此时尽是专注和认真，密长微弯的睫毛沾着细碎的光，让他看起来，美如画中。

　　那一刻，杜渔希望时间能停止，哪怕一生都像这样，她也愿意安静的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挑选那相思豆。

　　纪恒把挑选好的豆子被放在一边，从姑娘的手中接来丝线。左手拿着豆子，右手拿着针，低头一一穿过。纪恒的手法略显笨拙，因为紧张，他的鼻尖在寒气中都渗出细汗。

　　等到纪恒小心翼翼的穿完红豆手链，笑的像一个孩子一样。


　　(https://www.tyvvxw.cc/ty23458/736485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