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三姐动了离婚心
“小梅，你这脸拉得比灶台抹布还长，进门到现在不吭声，是让谁欺负了？”
周桂兰正坐在堂屋桌边剥蒜，见周小梅拎着空网兜进来，棉袄领口沾着雪粒，手指冻得发红，眼圈也红，心里就知道不对劲。
周小梅把网兜挂到门后，嘴唇动了动，先去灶边舀热水洗手，水瓢碰到缸沿，发出一声脆响，她赶紧扶住，脸上那股憋着的劲儿更重了。
“姑，我去看大姐了。”
周桂兰手里的蒜皮落到桌上，没急着问，只把旁边的凳子往外踢了踢。
“坐下说，站着能把话站明白？”
周小梅坐下，手捧着热水碗，碗口冒热气，她却没喝，只盯着碗里那点水晃来晃去。
“大姐住偏房，窗户纸破了，用旧报纸糊着，屋里连热水都没有，她婆婆让她用带冰碴的水洗一大盆衣服，男人的棉裤，小叔子的袜子，全堆给她。”
周桂兰把蒜瓣往碗里一丢，声音沉下来。
“她男人呢？”
“说上班累，回来就睡，她婆婆喊啥他也不吭声，大姐说他不好顶嘴，我看他不是不好顶嘴，他是不想管。”
周小梅说到这儿，鼻子发酸，赶紧低头揉了揉鼻尖。
“姑，大姐手都裂开了，指缝里全是口子，手腕上还有红印，她藏着不给我看，我抓住才瞧见。”
周桂兰的手在桌边按了按，木桌被她按得响了一下。
“他们打她了？”
周小梅咬住嘴唇，摇头又点头。
“她没明说，可那红印不像自己碰的，她婆婆在前屋喊她，骂她耳朵塞驴毛了，大姐立马就怕了，赶紧藏白面，藏油，连我给她的二十块都往棉袄里塞。”
周桂兰抬头看她。
“你给她钱了？”
周小梅赶紧解释，声音急得发紧。
“姑，我没乱花，我手里还有，我就是看她那样，心里堵得慌，二十块我让她藏好，不给婆家用，万一哪天真连饭都不给她吃，她能买口吃的，万一她想回来，也有车钱。”
周桂兰没骂她，只把剥好的蒜推到一边。
“给就给了，钱花在救人上，不丢人。”
周小梅听见这话，眼泪一下掉下来，她用袖口擦了一把，又觉得袖子脏，急忙低头拿手背抹。
“姑，我以前总觉得我苦，大姐嫁出去了，总该比我好点，今天看见她那屋，我才知道她是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
周桂兰没接话，起身去炉子边添煤球，火钩子伸进炉膛里拨了拨，火苗往上窜，堂屋里热气重了些。
“小燕身子咋样？”
周小梅捧着碗的手慢慢收紧，水洒到棉裤上，她也没顾上。
“她说没啥，可我看她脸黄，腰一直弯着，走路也没劲，她说前阵子肚子疼，婆婆不给钱看病，说女人肚子疼忍忍就过去，还说她结婚这么久没动静，是她没福气。”
周桂兰把火钩子靠到墙边，回头时脸已经沉了。
“放她娘的狗臭屁，肚子疼不看病，等人疼坏了，她婆家拿啥赔？拿那盆冻袜子赔？”
周小梅被这句骂得眼泪又掉下来，却从胸口里吐出一口闷气。
“姑，大姐说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她让我别跟我妈说，说我妈知道了只会骂她没本事。”
“你妈那张嘴，除了会把闺女往外推，还会干啥？”
周桂兰把桌上的蒜皮扫进簸箕，动作利索，可扫到一半又停下来。
“小梅，我问你，小燕有没有想过离开？”
周小梅的手僵在碗边，热水从指缝边流下来，她才想起把碗放桌上。
“她提过一句。”
周桂兰看着她。
“咋说的？”
周小梅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她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抱着包袱回娘家，可她又怕娘家不让她进门，怕我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怕我哥嫂嫌她丢人，更怕婆家追过去闹。”
周桂兰半天没说话，堂屋里只剩炉子里煤球烧着的响声，陈美华在里屋翻书的动静也停了，显然听见了外头的话，却没敢出来插嘴。
周小梅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没着落的急。
“姑，我不知道咋办，大姐想离，又不敢离，她没钱，没工作，娘家也不是她的靠山，我今天从她那屋出来，心里就跟堵了破棉絮，喘都喘不上来。”
周桂兰坐回桌边，把那碗蒜往外推了推，像是这会儿连做饭都碍事。
“小梅，婚姻不幸福，为什么非得熬着？”
周小梅愣住，连眼泪都忘了擦。
这话在这年头太扎耳朵，街坊邻居说起女人离婚，嘴上都要带两句难听的，谁家姑娘要是回了娘家，先被问的不是受没受委屈，是丢不丢人。
可周桂兰说得直接，说得理直气壮，像掀了锅盖，把那口憋了多年的闷气全放了出来。
周小梅嘴唇动了动。
“姑，人家都说，女人离婚了不好过。”
“熬死了就好过？”
周桂兰拿起桌上的针线笸箩，又放下。
“日子是给活人过的，不是给外人嚼舌头用的，嘴长在别人脸上，疼长在自己身上，谁替她疼？”
周小梅眼泪又往下掉，这回她没藏。
“姑，你要帮大姐吗？”
“帮，也不能抡着擀面杖就冲她婆家去。”
周桂兰看她一眼。
“你别瞪眼，老娘是能打，但不是傻打，小燕现在没钱没住处没靠山，真闹翻了，她婆家把她往门外一推，你妈再把门一关，她住哪儿？睡街口煤棚？”
周小梅急了。
“那咋办？”
“先让她手里有钱，再让她有能站脚的地方，最后才谈离不离。”
周桂兰把话说得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以后去看她，别总拎大包小包招人眼，钱分开给，五块十块藏着给，白面油也少量，够她自己补口热乎饭就行，别让婆家闻着味儿全抢走。”
周小梅赶紧点头。
“我记着。”
“还有，别劝她现在就跑，她心没稳，你越劝她越怕，先让她知道，真到了没路的时候，有地方去。”
周桂兰起身，把柜子里一个旧手绢包拿出来，打开后里面是几张压得整齐的票和钱。
“这些我先收着，回头慢慢给她垫，老娘的钱，老娘说了算，救自家孩子，比喂白眼狼强。”
周小梅伸手按住那手绢包。
“姑，我也攒，我工资发了先拿出五块给大姐。”
周桂兰瞪她。
“你先把自己棉鞋买了，脚冻坏了谁替你上班？帮人也得自己站稳，别学那些只会喊口号的。”
周小梅抿着嘴点头，眼里却亮起来。
“姑，我听你的。”
当晚，周小梅睡下后，周桂兰躺在里屋炕上，翻了个身，炕柜上放着陈建国的旧搪瓷缸子，缸沿掉了一块瓷，她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周小燕冻裂的手和偏房那盆冰水。
她不是没见过苦日子，前世她自己也苦，可最要命的不是穷，是人被按在泥里，还被人劝着别挣扎，说女人就该忍。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只旧布包，里头装着她攒下来的钱票。
钱得攒，人也得找个支撑点。
小燕没工作，年纪也不小，真要从婆家出来，光靠一口气撑不住，她得想个能让小燕挣钱的活儿，哪怕先给她找个临时洗菜，临时帮厨，或者让她跟着自己学包饺子，总比在偏房里洗全家的臭袜子强。
周桂兰闭了闭眼，又睁开，屋外北风刮着窗纸，她心里那笔账却越算越清楚。
帮小燕，不能只递钱。
得给她一条能走的路。
外屋传来周小梅翻身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那丫头隔着门小声问。
“姑，你睡了吗？”
周桂兰把布包塞回枕下，冲外头回了一句。
“睡个屁，老娘在盘算怎么把你三姐从苦窝里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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