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小燕偏房藏泪
“大姐，是我，小梅，你开开门，别让人瞧见。”
周小梅站在周小燕婆家后院的偏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肩上还斜挎着网兜，里头装着半瓶花生油和一小袋白面，手冻得发红，却不敢把门拍得太响。
偏房里传来木盆挪动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周小燕探出头来，看见是她，先是发愣，随后赶紧把门往里拉。
“你咋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周小梅进屋时，脚刚踩到地面，就觉得一股凉气往鞋底钻。
这屋不大，窗户纸破了两块，用旧报纸糊着，墙边摆着一张掉漆的破桌子，桌腿垫着半块砖，炕上铺着薄褥子，褥面洗得发白，角落里堆着一盆没洗完的衣服，盆里的水面浮着碎冰。
周小燕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冻得通红，指缝里还沾着肥皂沫，她怕被小梅看见，把手往围裙后头藏。
周小梅一把抓住她的手。
“大姐，你咋用这水洗衣服？水都结冰碴了。”
周小燕把手往回抽，笑得勉强。
“没事，搓一搓就热了。家里人多，衣裳攒不得，晚了我婆婆又该说。”
“这是谁家的衣服？咋这么多？”
周小梅看向那一大盆，里面有男人的棉裤，有婆婆的夹袄，还有小叔子的袜子，味道熏得她鼻子发酸。
周小燕把袖子放下来，挡住手腕上的红印。
“都是一家人的，谁有空谁洗。”
周小梅没接这句，她把网兜放到破桌上，又把布包解开，小心拿出一小袋白面和半瓶花生油。
“大姐，这是我从厂里分的年货，我给你拿点。白面不多，你留着包顿饺子，油也别舍不得放，你脸都瘦没了。”
周小燕看见那白面，眼眶一下红了，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不行，小梅，你拿回去。你刚上班，自己也不宽裕，再说你大姑对你好，你该拿去孝顺她。”
“姑那儿有。”
周小梅把白面往她怀里塞。
“这是我给你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求来的，是我自己领的。”
周小燕抱着那袋白面，低头看了半天，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周小梅看她这副样，鼻子也发酸，可她想起大姑平时说的，哭不能当饭吃，便硬把眼泪压回去，把屋门又看了一眼。
“姐，你婆婆在家不？”
“在前屋呢，跟邻居嗑瓜子。”
周小燕赶紧把白面往炕柜底下藏。
“你别坐久了，她要是过来问，我不好说。”
“她不让你娘家人来？”
周小梅的声音低了下来。
周小燕手里的动作停住，随后又装着整理炕角。
“也不是不让，就是嫌麻烦。她说我嫁出来了，老往娘家跑让人笑话。”
“那过年呢？过年也不让你回？”
周小燕没回答，只把桌上的碗摆正，又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周小梅看懂了，心里火一下烧起来。
“大姐，你嫁人又不是卖给他们家，凭啥不让你回娘家？”
“小点声。”
周小燕赶紧去捂她的嘴，手碰到小梅脸上，凉得小梅心里发疼。
“别让前屋听见，我现在过日子不容易，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周小梅拉下她的手，捧在自己掌心里搓。
“大姐，你手都冻裂了，咋不烧点热水？”
“煤球得省着用，前屋先烧，偏房晚上才给我一点。”
“你男人呢？他不管？”
周小燕的脸色白了些，目光避开妹妹。
“他上班累，回来就睡。他妈说啥，他也不好顶嘴。”
“他是不好顶嘴，还是不想管？”
这话说重了，周小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
“小梅，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女人嫁了人，哪能事事顺心。”
周小梅听得心里发堵。
以前她在家里也常听孙秀芬说这种话，女人命就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受点委屈不算啥。
可她现在进了厂，拿了工资，穿上工装，才知道人不该活成一块破抹布，谁脏了谁拿去擦两下。
“大姐，我有工作了。”
周小梅忽然开口。
周小燕抬头看她，先是没反应过来。
“啥？”
“我进食品厂了，面点车间学徒工，大姑带我。头三个月工资少点，可也有十八块五，等转正还能涨。”
周小燕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她看着周小梅，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
“真的？”
“真的。”
周小梅赶紧从兜里摸出临时工牌，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是厂里发的。还有工装，今天我没敢穿来，怕路上惹人看。”
周小燕接过工牌，指腹在周小梅三个字上摸了又摸，眼泪掉到工牌边上，她赶紧用袖子擦。
“好，真好。小梅，你总算熬出来了。”
“姐，我不是一个人熬出来的，是大姑拉了我一把。”
周小梅把工牌收好，重新塞回棉袄内兜。
“所以我也想拉你一把。”
周小燕赶紧摇头。
“你别管我，我这边没啥，忍忍就过去了。你刚站稳，别为了我惹事，你婆家那边也好，娘家那边也好，哪个都不好缠。”
“我不怕。”
周小梅说这话时，声音还有点发紧，可比从前稳多了。
“大姑说，人得有底气，才能硬气。我现在有工资了，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在杂物间里的周小梅。”
周小燕看着妹妹，眼里有欣慰，也有说不出的酸。
“小梅，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太好了。”
周小燕伸手摸了摸她的辫子，眼泪又掉下来。
“我以前总担心你被妈随便嫁了，换点彩礼给哥用。现在你有工作，有大姑护着，我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周小梅咬了咬嘴唇，从贴身兜里摸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卷，塞进周小燕手里。
“姐，这个你收着。”
周小燕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十块。
她吓得手都抖了，赶紧往回推。
“不行，二十块太多了，小梅，这都快顶你一个月工资了。”
“我上班后攒的，还有大姑给我的压兜钱，我没乱花。”
“那也不行。”
周小燕急得要哭。
“你自己留着买鞋，买棉裤，姑娘家手里得有点钱。”
“我有。”
周小梅把她的手按回去，眼睛盯着她。
“你藏好，别让你婆婆看见。以后她不给你饭吃，你自己买点。她不让你回娘家，你坐车也得有路费。姐，钱不是给你婆家的，是给你保命用的。”
保命两个字一出来，周小燕的眼泪再也收不住了。
她把钱攥在手里，弯着腰哭，又不敢哭出大声，只能用袖子捂住嘴。
周小梅心里难受，伸手抱住她。
“大姐，你别怕，我现在能挣钱了。你要是受不了，就去找我，去食品厂门口等我，或者去大姑家。大姑嘴硬，可她心好，她不会看着你被欺负。”
周小燕哭着摇头。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你别学我以前那样，啥事都怕添麻烦。”
周小梅松开她，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人活着，不是为了让别人省心。你要是真被他们欺负出个好歹，才是让疼你的人扎心。”
前屋传来女人咳嗽的声音，接着有人把瓜子皮吐到地上，喊了一句。
“老大媳妇，衣服洗完没有？磨蹭啥呢？”
周小燕忙把钱塞进棉袄里，又把白面往炕柜深处推。
“来了，马上就洗。”
周小梅站起身，压着心里的火，把网兜收好。
“我不能久待，免得她起疑。”
周小燕拉住她的袖子，眼里全是舍不得。
“小梅，回去跟大姑说，我谢谢她。还有，你别跟妈说我这边的事，她知道了也只会说我没本事。”
“我不跟她说。”
周小梅把她冻红的手握了握，又把剩下半瓶油往桌底推。
“这个藏好，别让人拿去炒全家的菜。你自己煎个鸡蛋吃，听见没？”
周小燕被她这句逗得哭里带了点笑。
“我哪来的鸡蛋？”
“那就先攒着，等有鸡蛋再煎。反正不能便宜别人。”
前屋又喊。
“老大媳妇，你耳朵塞驴毛了？”
周小燕脸上那点笑没了，赶紧去端木盆。
周小梅伸手接过盆，帮她把那盆冻水挪到门边。
“姐，我走了。你记住我的话，有事找我，别一个人扛。”
周小燕点头，眼泪挂在脸上，却努力把门打开一点。
“小梅，你路上慢点，别让风吹着。”
周小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房。
破桌子，冷木盆，漏风的窗户纸，还有姐姐那双冻裂的手，全都扎在她心上。
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声音不大，却让周小燕听得清楚。
“姐，以后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找我，我有工资了，我养得起自己，也能给你留半碗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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