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二哥劝弟认命
“你还真打算再去妈那儿闹？”
陈志勇在巷口碰见陈志明时，手里拎着一捆修车厂带回来的废木条，棉帽压在额头上，裤脚沾着油泥，一看就是刚下工。
陈志明本来想绕过去，可巷口窄，两边堆着煤球和冻白菜，想躲也躲不开。
他把手插进兜里，嘴硬地回。
“我去不去，跟你有啥关系？”
“跟我关系不大，跟妈关系大。”
陈志勇把木条往墙边一靠，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你昨天上门那事，秀英回来说了几句，院里也传开了。你们两口子把妈骂成那样，还指望妈把好东西给你？”
陈志明脸上挂不住，眼睛往旁边偏。
“谁骂了？小红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骂出口的时候痛快，想拿好处的时候又装没事，你当妈是泥捏的，捅一下还得给你递馒头？”
陈志勇说话不算文气，可句句扎在陈志明不愿承认的地方。
陈志明把脚边一块雪踢到沟里，声音发闷。
“你现在倒会说风凉话，工作没落你头上，你当然不急。”
“我急啥？我有活干。”
“你有活干了不起？”
“没啥了不起，就是不用天天盯着妈兜里那点钱。”
陈志勇说完，见陈志明脸色发青，又把语气往回收了些。
“走，前头坐会儿，别在巷口让人听笑话。”
巷口往前不远有条路边长椅，夏天有人坐着纳凉，冬天椅面冻得硬，旁边堆了半截破木板，陈志勇拿袖子扫了扫雪，自己先坐下，又把一块木板踢给陈志明垫着。
陈志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
两兄弟并排坐着，谁都没马上开口。
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冻得响不利索，叮了一下就没音了。
陈志勇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抽不？”
陈志明接了，手在兜里摸火柴，摸了半天没摸着。
陈志勇把火柴盒丢给他。
“你现在连火柴都舍不得买了？”
“少埋汰我。”
陈志明划了两根才点着烟，吸了一口就咳起来。
“你那烟咋这么呛？”
“厂门口小摊买的，便宜货，能抽就不错了。”
陈志勇也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弟弟。
“你跟小红现在咋过？”
“还能咋过，凑合呗。”
“没找活？”
“找了，街道说等信儿，厂门口问了几家，人家不是要熟手就是要临时介绍信。”
陈志明越说越烦，把烟夹在手里，烟灰落到鞋面上也没管。
“我要是有妈那个名额，用得着受这气？”
“你又来了。”
陈志勇把烟叼在嘴边，伸手把他鞋面上的烟灰弹掉。
“志明，那个名额已经是小梅的了，你再惦记也没用。”
“凭啥没用？那是爸工亡留下来的，爸姓陈，小梅姓周。”
“爸要是活着，看见你媳妇骂妈老不死，先拿鞋底抽谁还不一定。”
陈志明被堵得说不出话，过了会儿才硬着脖子说。
“你就会站妈那边。”
“我没那么高尚。”
陈志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冻得发红，他搓了搓手，话说得比平常慢。
“我也不是好儿子。爸走那天，我也惦记过抚恤金，惦记过妈手里的钱，我不比你干净多少。”
陈志明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那你还说我？”
“就是因为我也混账过，才知道人不能总混账。”
陈志勇把烟头按在雪里，滋地冒了点白气。
“妈把家分了，把钱攥自己手里，开始我也不服。后来想想，咱们这些当儿子的，谁真把她当妈疼过？大哥嘴上会说，心里算得清，你跟小红更别提，我以前也是有事才回去，没事半个月不露面。”
陈志明把烟拿在手里，没有再抽。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认错？”
“认不认错是你的事。”
陈志勇把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被风吹红的额头。
“我就劝你一句，别再去闹。妈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你哭两声就掏钱的人了，你越闹，她越看不上你。”
“她已经看不上我了。”
陈志明低头笑了笑，笑里带着苦。
“她说不指望我养老，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那你想过她听你媳妇骂她老不死的时候，心里啥滋味没有？”
陈志勇这句话一出来，陈志明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他张了张嘴，没找到话堵回去。
陈志勇看着他这副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们兄弟几个打小挤在一个屋里，小时候为了半块糖能打起来，也能一起偷摸去河边摸鱼，被周桂兰拎着耳朵骂。
后来各自成家，算盘也各自长了出来，兄弟还是兄弟，可中间隔着钱，隔着媳妇，隔着一堆说不清的怨。
“志明。”
陈志勇把木条重新拎起来，又放下，显然话还没说完。
“你别总觉得妈偏心周小梅。小梅进厂后，天天早起上班，手上磨泡也没喊累，发了年货先往妈家送。你要是妈，你把饭碗给谁？”
“我也能干。”
“那你干啊。”
陈志勇看着他，话不难听，却不客气。
“你去码头扛包，去修车厂当学徒，去街道扫雪，先挣口饭吃。你别一边说自己能干，一边等妈把路铺到你脚底下。”
陈志明脸色变了。
“你让我去扫雪？那不让人笑话死。”
“没饭吃才让人笑话。”
陈志勇把手揣进袖口里，冻得跺了跺脚。
“我当年下乡，啥活没干过？粪桶挑过，猪圈铲过，回来照样进厂拧螺丝。人脸面是干出来的，不是靠妈给的。”
陈志明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底碾灭。
“你说得轻巧，你现在有工资，当然能讲大道理。”
“我这工资也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不是天上掉我饭盒里的。”
陈志勇瞪了他一眼，又把语气压回去。
“你要真想找活，我回厂里帮你打听有没有临时搬料的活，脏，累，钱也不多，你愿不愿意干？”
陈志明没马上答应。
他一想到满身油泥，一想到别人喊他临时工，心里就堵。
可出租屋里那冷灶台，那一块三毛六，又在眼前晃。
“我回去跟小红商量商量。”
陈志勇听见这话，没忍住骂。
“商量个屁。你是男人，找活还得问媳妇能不能吃苦？她能替你扛木头，还是能替你领工钱？”
陈志明脸上一阵红。
“你别一口一个骂小红，她跟着我也没享福。”
“她没享福，你妈享了？”
陈志勇把那捆木条拎到肩上，声音也重了。
“妈守寡，家里一摊子事，五个孩子，一个侄女，还有厂里的活，她享啥福了？她以前省下口粮给你们，你们吃完抹嘴，现在还嫌她不继续喂。志明，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陈志明低着头，没吭声。
风从路口刮过来，他的耳朵被冻得发疼，可陈志勇的话比风更扎。
他不是听不懂。
只是懂了以后，心里那股不甘没地方放。
“二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
“你说妈以后真不管我了？”
陈志勇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有烦，也有亲兄弟之间没法撇干净的牵挂。
“妈管不管你，看你怎么做。你要是还带着王小红上门撒泼，她不拿扫帚抽你就算给你留脸。你要是真去找活，好好过日子，逢年过节带点东西看看她，她嘴上骂你，心里未必真把你扔了。”
陈志明抿着嘴，手又伸进兜里，摸到那几张毛票。
“那三块钱，我会还你们。”
“先把自己锅里弄出饭来，再说还钱。”
陈志勇拎着木条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别再说小梅是外人。妈愿意护谁，是她的本事。你有能耐，就让她也愿意护你。”
陈志明坐在长椅上，盯着地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坑，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陈志勇没有再劝，肩上木条压得衣服歪了一边，他往家属院方向走，走到巷口时停了停，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明早我去厂里问搬料的活，你要脸就来，你要饭碗还想从妈兜里掏，那就当我今天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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