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三儿子冷屋碰壁
“你倒是说句话啊，哑巴了？”
王小红坐在炕沿边，怀里抱着那件浅花棉袄，脸上那巴掌印还没完全退下去，说话也没了往日那股尖劲，只剩一肚子憋屈没处撒。
陈志明蹲在灶台前，拿火钩子拨了拨炉膛，里头只有几块烧透的煤渣，拨来拨去也没见火星，反倒扬起一股灰，呛得他咳了好几声。
“说啥？我说了妈也不听，工作都给周小梅了，还能再吐出来？”
“你就这点出息。”
王小红把棉袄往炕上一摔，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跟你过日子图啥？图你没工作？图你妈打我？图你家一个个都拿我当外人？”
陈志明把火钩子往墙边一靠，站起来时膝盖有点发麻，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停在灶台前。
灶台上扣着半个空搪瓷盆，盆沿沾着前两天熬玉米糊留下的干皮，旁边的锅盖上落了一层灰，窗户纸上结着白霜，屋里连口热乎气都没有。
他们租的这间小屋，本来就不朝阳，墙角常年返潮，炕也是半凉不热，白天还凑合，到了晚上，脚伸进被窝半天都暖不过来。
王小红以前嫌婆家屋小，嫌周桂兰管得多，搬出来时还跟邻居说自己要过清净日子。
清净是清净了。
清净到锅里没米，炉里没煤，连吵架都嫌费力气。
陈志明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摊在炕桌上，数来数去也就一块三毛六。
王小红看见那些钱，火气又上来。
“就这点？昨天不是还有两块多吗？”
“买煤球花了八毛，买面条花了四毛，你中午还非要吃糖火烧，又花了两毛。”
“你这是怪我吃了？”
王小红伸手就把那几张毛票扫到地上。
“我嫁给你以后，连糖火烧都不能吃了？陈志明，你当初咋跟我说的？你说你爸工亡有抚恤金，你妈手里有工作名额，早晚轮到你，你让我别急。”
陈志明弯腰去捡钱，脸臊得发热。
“我哪知道妈现在变成这样？以前她啥都给我们，谁开口都行，现在为了个周小梅，连亲儿子都不认了。”
“亲儿子？”
王小红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脸疼，赶紧捂住腮帮子。
“亲儿子有啥用？你妈现在眼里只有侄女，你看她护周小梅那样，我说两句她就上手打人，她这是想把周小梅当亲闺女养。”
陈志明把钱重新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灰。
“你少说两句吧，咱现在先想怎么过这几天。”
“咋过？你去找你二哥借点。”
“二哥家也不宽裕。”
“再不宽裕也比咱强，他有工资，张秀英又能扒拉，你去说两句软话，借个五块十块的，总能借出来。”
陈志明没马上答应。
他上回找二哥借了三块，说好发了临时活的钱还，可临时活干了两天就黄了，那三块到现在还没还。
王小红见他不动，气得抓起炕上的枕头砸过去。
“你还坐着？你等饭自己从锅里长出来啊？我跟你说，今天要是不弄点钱回来，我晚上就回娘家。”
陈志明接住枕头，心里烦得不行，却也知道家里真揭不开锅了。
他穿上棉袄，把围脖往脖子上一缠，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我去问问，借不借得到我不敢保。”
王小红背过身，声音闷在棉袄里。
“借不到你也别回来跟我哭，我听够了。”
陈志明出了门，北风从领口钻进去，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巷子里积雪被人踩硬了，脚底一滑一滑，他一路走到陈志勇住的那片家属平房，手插在兜里，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
要说小红病了？
不行，张秀英肯定问啥病。
要说买煤？
也不行，上回借钱就是这个由头。
他还没想出个像样话，陈志勇家的门帘就被人从里头掀开，张秀英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差点泼到他鞋上。
“哟，志明？”
张秀英停住手，眼睛在他空着的手上扫了一遍，脸上的热乎劲马上淡了。
“二嫂。”
陈志明挤出个笑，脚尖在门槛外蹭了蹭。
“我二哥在家不？”
“上班去了。”
张秀英把水泼到墙根，盆底在地上磕了磕，声音不重，却听得人心里发虚。
“你找他干啥？”
“没啥事，就是路过，看看。”
“路过到我们家门口，还专挑你二哥不在的时候路过？”
张秀英抱着搪瓷盆，嘴角往旁边一撇。
“志明，咱妯娌之间不绕弯子，你是不是又来借钱？”
陈志明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二嫂，你这话说的，我还没开口呢。”
“你不开口我也知道。”
张秀英把盆往门边一放，声音拔起来，屋里有人听见动静掀帘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你们两口子天天借借借，什么时候还？上回三块钱，说是月底还，现在都腊月了，钱长腿跑关外去了？”
陈志明被她堵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二嫂，我不是不还，手头这阵子紧，等我找到活，肯定还你。”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张秀英拍了拍棉袄袖口上的水点，眼睛直盯着他。
“你二哥一个月工资就那么些，家里吃喝用度，哪样不要钱？你嫂子我不是开钱庄的，不能你一来就掏。”
“我也没说非让你掏。”
陈志明脸涨得发红，声音也低了。
“我就是想问问二哥有没有门路，找个临时工啥的。”
“找活你去街道，去厂门口问，找你二哥干啥？他自己都在厂里挨师傅骂，能给你变个铁饭碗出来？”
张秀英说到这儿，眼里带上了怨气。
“再说了，你妈那边有工作，你们不去好好说话，非上门闹，闹完又跑我们这儿哭穷，你们不嫌难看，我还嫌街坊听见笑话。”
陈志明原本还想忍，听见提周桂兰，火气也冒了出来。
“那工作本来就该给我，我是她儿子。”
“你是她儿子，你就能空手上门要？你媳妇骂婆婆的话，半条巷子都听说了，你还指望你妈拿好东西哄你们？”
张秀英这话说得狠，周围门缝后头有人咳了一声，显然在听热闹。
陈志明脸上更挂不住，转身就要走。
张秀英却不肯放过他。
“志明，话说清楚，钱我今天没有，你也别开口。旧账还没清，新的别想添。你要真要脸，先把三块钱还了。”
陈志明脚步停了停，手在兜里摸了摸，那一块三毛六还在兜里，可他怎么也拿不出来。
拿出来也不够，还要回去面对王小红那张脸。
他低着头，闷声说。
“二嫂，三块钱我记着呢。”
“光记着顶啥用？我还记着去年过年肉票少呢，能变出肉来？”
张秀英见他那副窝囊样，火气散了点，却还是把话堵死。
“你回去跟小红说，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别老把手伸到别人锅里。谁家锅底都不厚，刮两下就见铁。”
陈志明没再说话，转身往巷口走。
身后张秀英把门帘一甩，嘴里还嘟囔。
“一个个都当亲戚是粮仓，借了不还还嫌人嘴硬。”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
陈志明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几张毛票，心里越想越憋屈。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活，可厂里临时工也不是随便要人，街道那边排队的待业青年一串，他这张嘴又拉不下脸求太多人。
以前他总觉得，家里有妈兜着，真到了难处，妈总会伸手。
可这回，周桂兰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出租屋时，王小红正缩在被子里，听见门响立刻坐起来。
“钱呢？”
陈志明把围脖扯下来，挂在椅背上，没吭声。
王小红一看他两手空空，脸色马上难看。
“没借到？”
“二哥不在。”
“张秀英在？”
“嗯。”
王小红冷笑。
“我就知道，那女人精得跟耗子一样，钱攥得比谁都紧。”
陈志明坐到炕沿边，鞋也没脱，整个人垮下去。
“她还让我还上回那三块。”
“她还好意思催？亲兄弟之间，三块钱催成这样。”
“亲兄弟也得还钱。”
这话出口，陈志明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小红瞪他。
“你帮她说话？”
“我没帮她。”
陈志明低头搓了搓冻红的手，声音里全是闷气。
“我就是觉得，咱现在谁都指不上。二哥家不借，妈那边不管，大哥更不用说，眼睛长在报社门口，看不上咱。”
“所以还是你妈偏心。”
王小红重新把话拽回周桂兰身上，越说越委屈。
“她要是把工作给你，咱俩能这样？你进了厂，月月有工资，过年也能领年货，我也不用看张秀英脸色。”
陈志明抬头看着结霜的窗户，窗纸边角被风吹得呼呼响。
“是啊，她要是把工作给我，咱也不至于连煤球都舍不得烧。”
王小红挪到他身边，声音软了些。
“志明，你还得再去找你妈，服个软也行，跪也行，让她给你想办法。工作没了，钱总有吧，抚恤金她手里攥着呢。”
陈志明的脸慢慢沉下去。
“她今天说了，不指望我养老，也不让我惦记她东西。”
“她说不让你惦记你就不惦记了？那是你爸拿命换的钱，你是儿子，你有份。”
陈志明手里的围脖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想起周桂兰站在门口那副硬样，想起那句扫帚扫出去，心里又疼又恨。
“妈以前不是这样。”
王小红靠着墙，眼里又泛起怨气。
“她就是让周小梅给哄住了。等周小梅嫁出去，她就知道谁才是亲的。”
陈志明没接话，屋里冷锅冷灶，桌上的毛票被风吹得翻起边，他伸手按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就不信，亲儿子还能比不过一个侄女。”
(https://www.tyvvxw.cc/ty30941612/93735256.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