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小梅终于进厂报到
“周桂兰，劳资科让你过去一趟，说你家那个接班的通知下来了。”
李凤英从车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袖子上沾着白面，嘴里还叼着半块窝头，说完就朝她挤眼睛。
周桂兰手里的面团刚揉到劲上，听见这话，手掌在案板上又压了两下，才把面团扣进盆里。
“你替我看着点，别让那帮小年轻把碱面撒多了。”
“知道知道，你赶紧去吧，再磨蹭通知书都能长腿跑了。”
周桂兰把围裙摘下来拍了拍，洗了手，棉袄往身上一披，出了面点车间。
人事科在厂办公楼二楼，楼道里贴着先进职工照片，墙皮掉了几块，窗户缝里灌风，吹得走廊尽头那张通知栏哗啦响。
周桂兰推门进去，人事科的小赵正坐在桌后写材料，见她进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周师傅，你侄女周小梅的接班手续批下来了，食品加工厂面点车间学徒工，明天上午八点报到。”
周桂兰接过那张纸，先看红章，再看名字。
周小梅。
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上头。
她把纸捏在手里，心里那股悬着的劲算是落了地。
“手续都齐了？”
“齐了，户口本复印件，照片，工会证明，全都过了。”
小赵把钢笔帽扣上，又提醒了一句。
“不过周师傅，学徒工头三个月拿学徒工资，活也得从头学，车间那边你自己跟工长说一声，别让她嫌苦。”
周桂兰把通知书折了一下，没让纸角折到名字上。
“她不怕苦，她怕的是没活干。”
小赵笑了笑。
“那倒是，能进厂就踏实了，现在外头多少待业青年眼巴巴盯着呢。”
周桂兰把通知书揣进棉袄内兜里，手掌还在兜口按了一下。
“谢了，小赵，改天我蒸了豆沙包给你留两个。”
“那我可记着了，周师傅你做的豆沙包，咱厂几个科室都惦记。”
周桂兰从办公楼下来，北风往脸上刮，她没觉得冷。
回到车间，李凤英正守着案板，见她进门就凑上来。
“咋样？”
“批了，明天报到。”
李凤英一拍大腿，差点把案板上的面粉震起来。
“好事啊，桂兰，这下那丫头可算有根了。”
周桂兰瞪她一眼。
“你小点声，馒头都让你吓瘪了。”
“瘪了我赔，今儿高兴，赔两个都成。”
下班铃一响，周桂兰没跟工友多唠，拎着包就往家走。
院门刚推开，周小梅正蹲在灶前添煤球，听见响动立刻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姑，你回来了，饭快好了，今天熬的小米粥，我还拌了咸菜丝。”
周桂兰关上院门，没急着进屋，站在院子里看她。
那丫头穿着深红棉袄，头发编得整齐，脸上被灶火烤得发红，已经不像前阵子那个进门都不敢踩实地的可怜样了。
可她的手还是停不住，总想找点活干。
“小梅，过来。”
周小梅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赶紧放下火钩子。
“姑，是不是粥熬稠了？我这就兑点水。”
“兑什么水，老娘还没穷到喝刷锅汤。”
周桂兰进了堂屋，把棉袄脱下搭在椅背上，从内兜里掏出那张通知书，放在桌子正中间。
“你自己看。”
周小梅站在桌边没敢伸手，先看了看周桂兰，又低头去看那张纸。
她认字不多，可自己的名字，她认得清清楚楚。
周小梅。
食品加工厂。
面点车间学徒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姑，这上头写的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周小梅这名字满大街论斤卖啊？”
周小梅这才伸出手，手指头沾着面粉，快碰到纸的时候又收回去，在围裙上用力蹭了几下。
她把通知书拿起来，捧得小心，眼睛一字一字往下挪。
“姓名，周小梅。”
“岗位，面点车间学徒工。”
“报到时间，明天上午八点。”
她念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接着整个人蹲了下去。
周桂兰刚要伸手扶，周小梅已经抱着那张通知书蹲在桌脚边，哭声从嗓子里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不是小声掉眼泪。
是扯开了嗓子哭。
“姑，我有工作了，我不是吃白饭的了，我以后能挣钱了。”
她哭得话断断续续，手里还攥着通知书，怕弄皱了又赶紧松开，捧在胸口。
“我妈以前说我没用，说我长在家里浪费粮食，说迟早嫁出去换彩礼，我还真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周桂兰站在旁边，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蹲下去，把她手里的通知书拿开，搁到桌上压好。
“哭就哭，别把纸给我泡烂了，明天还得拿它报到。”
周小梅哭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抱住周桂兰的膝盖。
“姑，我不是做梦吧？”
“做梦能有红章？你做梦还挺会挑地方，直接梦到劳资科去了。”
周小梅被这话逗得哭声拐了个弯，又哭又笑，鼻涕差点蹭到周桂兰裤子上。
周桂兰一把捏住她后领子。
“别往我裤子上擦，老娘这裤子才洗的。”
周小梅赶紧松手，拿袖子去抹脸，抹得满脸面粉印子。
陈美华从里屋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眼眶也红了，嘴上却笑。
“小梅姐，你这脸，明天进厂别这么去，人家还以为面点车间提前给你挂了层干粉。”
周小梅吸着鼻子。
“美华姐，我真能进厂了。”
“能，通知书都在桌上了，谁还能把你拽回去睡杂物间？”
这句话一出来，周小梅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她抬头看周桂兰，眼里全是湿亮。
“姑，我明天穿啥？”
“穿那件深红棉袄，裤子我让美华给你找条干净的，鞋先穿旧的，等发了工资再给你置办。”
“姑，学徒工工资多少啊？”
“头三个月低点，一个月十八块五，转正往上调。”
周小梅听见十八块五，嘴巴张了半天。
“十八块五？那我一年能挣好多钱。”
“瞧你那点出息，一年还没算明白呢，就开始眼睛发直。”
周桂兰把通知书收起来，夹进户口本里。
“明天进厂，你别缩着脖子，谁问你你就大大方方答，干活听师傅的话，不懂就问，别瞎逞能。”
“姑，我听你的。”
“还有，进了车间，先学规矩，案板归案板，刀归刀，抹布分生熟，手洗干净再碰面，谁要是嫌你慢，你回来告诉我。”
周小梅点头点得勤。
“姑，我记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周小梅就起来了。
她把新棉袄穿好，两根辫子编了又拆，拆了又编，直到陈美华看不下去，按着她坐下，三两下给她扎利索。
周桂兰把通知书和户口本装进布包，递给她。
“拿好，别抱得跟宝贝疙瘩似的，越那样越容易丢。”
周小梅把布包斜挎在身上，手却一直按着。
两人走到食品厂门口的时候，上班的工人正往里进，门卫老孙坐在小屋里烤火，炉子上烧着一只黑乎乎的水壶。
“桂兰，这是你那侄女？”
“对，今天报到。”
老孙把登记本推出来。
“新职工先登记，名字写上。”
周小梅拿起笔，手有点抖，周桂兰在旁边咳了一声。
“写自己名字还怕啥？你又不是来偷煤球的。”
门卫老孙乐了。
“桂兰这嘴，还是这么损。”
周小梅红着脸，把周小梅三个字写在登记本上，虽然笔画歪了点，可一笔一画都写全了。
进了面点车间，热气扑面而来，案板上面粉铺开，蒸屉摞在墙边，铁盆，笼布，擀面杖，切刀，各有各的位置。
周桂兰把她带到水池边。
“先洗手，指甲缝里也搓干净，面点车间最忌讳手脏。”
周小梅挽起袖子，用肥皂搓了两遍。
“姑，这盆是和面的？”
“这个是和面的，旁边那个装馅，红绳系着的抹布擦案板，蓝绳系着的擦锅台，拿错了我先抽你。”
周小梅赶紧看了两遍。
“红的案板，蓝的锅台。”
“记住就行。”
周桂兰拿起一根擀面杖递给她。
“这个不是烧火棍，别乱杵，拿的时候手别攥头上，头上沾了灰，全蹭面里了。”
周小梅接过来，双手捧着。
“姑，我一定好好学。”
周桂兰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心里那口气顺了。
“好好学，等你能把馒头蒸得白胖圆实，姑就让你独自上一张案板。”
周小梅抬起头，眼睛亮得发烫。
“姑，我能行吗？”
周桂兰把围裙往她身前一系，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
“你行不行，不看嘴，看手，今天先从擦案板学起。”
周小梅低头看着身上那条白围裙，手掌在围裙边上摸了摸，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姑，我进厂了。”
周桂兰拿起笤帚塞进她手里。
“进厂了就别傻站着，干活，周小梅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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