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件棉袄，是我的
“哎，小梅，你等等。”
赵翠黏糊糊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热切。
“你这棉袄料子真好，颜色也正。让我试试呗？”
那只粗糙的手在崭新的棉袄袖子上来回摩挲，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滴落下来。
周小梅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试衣服。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话。
哥哥的新鞋，她妈让她哥先穿着走两步，看看合不合脚。
嫂子扯了新布料，她妈让她在身上比划一下，看看颜色好不好看。
好像她周小梅天生就是个试穿的架子，是个参照物，所有好东西都跟她没关系，她只能看着，摸着，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穿在别人身上。
她下意识地就想点头，想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
可就在她肩膀微动的那一刻，大姑那双沉稳又带着火星的眼睛，猛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这张表，就是你的底气。这个工作，就是你的腰杆子。”
“你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你周小梅不是没人要的垃圾！”
周小梅的手指在衣兜里蜷缩起来，攥住了那本还带着母亲体温的户口本。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字眼。
“不行。”
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清晰地落在了这间昏暗的堂屋里。
空气停滞了两秒。
赵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不行。”周小梅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抬起了头，直视着嫂子那张错愕的脸，“这是大姑给我买的，不能给你试。”
“嘿！”赵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下子就炸了毛，两手往腰上一叉，“我就是试试，又不是抢你的，你这是什么态度？妈！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个样子！”
孙秀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本来还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觉得让大儿媳试试也没什么，都是一家人，一件衣服而已。
可周小梅这斩钉截铁的拒绝，让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小梅，你怎么说话呢？”孙秀芬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嫂子就是好奇，想穿上看看，你让她穿穿怎么了？别那么小气。”
“就是啊，妈，你看她那护食的样子，好像我要把她衣服扒了似的。”赵翠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
“都是一家人，看一下又不会穿坏。”孙秀芬开始打圆场，伸手就要去解周小梅的扣子，“来，脱下来让你嫂子比划一下，她穿完了你再穿上，不耽误事。”
那只手，跟赵翠那只一样，带着理所当然的索取。
周小梅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孙秀芬的手。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跳动。
她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看着她脸上那副“我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为什么？
为什么她想要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母亲眼里就成了“小气”，成了“不懂事”？
“妈。”周小梅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退缩，两只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把那件深红色的棉袄紧紧裹在身上，“这件棉袄，是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火药桶。
孙秀芬的脸彻底拉了下来，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劝慰的脸，瞬间变得刻薄又陌生。
“你的？什么是你的？”她指着周小梅的鼻子就骂开了，“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你大姑给你买了件破衣裳，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妈顶嘴了！”
赵翠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哎哟，妈，您可别这么说。人家现在可不是咱们家的人了，人家有大姑撑腰，金贵着呢！咱们这草窝，哪里配得上人家这金凤凰啊。”
“我呸！”孙秀芬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她算哪门子金凤凰？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丫头片子！要不是看她可怜，你大姑能多看她一眼？周小梅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穿着这身衣服走出这个门，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辱骂声像冰雹一样砸在周小梅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抱着自己的胳膊。
那件崭新的、温暖的棉袄，此刻像是她身上唯一的盔甲。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是她的亲妈，可她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比外面的北风还要冷，还要伤人。
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
她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
她的东西，她的感受，她的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哥哥，是嫂子，是这个家的“面子”。
争辩还有什么意义呢？
周小梅松开了抱住胳膊的手，转而把怀里那个装着旧衣服和户口本的布包抱得更紧了。
她什么话都没再说。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孙秀芬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她的沉默，比任何顶撞都让孙秀芬更加愤怒。
“你站住！你给我回来！”孙秀芬在后面尖叫。
周小梅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堂屋，走进了院子，北风吹在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
心已经麻木了。
眼看周小梅就要走出院门，孙秀芬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关键的事情，追到门口，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周小梅你给我站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大姑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是不是给你找了婆家？彩礼她要分多少？你要是不说清楚，这个家你以后也别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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