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腰杆硬了胆气足
周小梅被那句话问得一愣，眼眶里还包着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大姑。
怕。
怎么可能不怕。
一想到要面对三哥三嫂那要吃人的眼神，一想到自己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的妈，她的腿肚子就发软。
“怕……”周小梅的声音跟蚊子叫一样，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她攥着周桂兰的裤腿，又补了一句，“姑，我怕，可我听你的。”
周桂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气。
她把周小梅从地上拉起来，按回到板凳上，拿手绢使劲在她脸上搓了一把，把那眼泪鼻涕都擦干净了。
“怕就对了，谁遇上事还能不怕？”周桂兰把手绢收回来，声音沉稳，“但你得知道你为啥怕。你以前怕，是因为你没底，兜里没钱，身上没衣，说句话都没人听。人家踩你一脚，你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一根手指头点在周小梅的脑门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张表，就是你的底气。这个工作，就是你的腰杆子。等你每个月能从厂里领回工资，谁还敢小看你？你妈？你嫂子？还是你那些等着占便宜的哥哥？”
周桂兰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人得有底气，才能硬气。小梅，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路得你自己走，腰杆得你自己挺。明天把表交上去，这事就算定了。但在那之前，你得回家一趟。”
“回家？”周小梅的身体又僵住了。
“对，回家。去把你自己的户口本拿回来，办手续要用。”周桂兰看着她，“就现在去。”
“现在？”
“对，就现在。”周桂-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件崭新的深红色棉袄拿了出来，披在周小梅身上。“穿着这件去。”
周小梅下意识地想躲。
“姑，我……我穿旧的去就行，这件太扎眼了……”
“就是要扎眼！”周桂兰把扣子一颗一颗给她系上，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把她的脖子都护住了。“你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你周小梅不是没人要的垃圾，不是他们能随便打骂的丫头。你是我周桂兰护着的人。”
她把周小梅的辫子理了理，搭在胸前。
“记住，回去了，谁问你什么，你都别说工作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就说我让你过去住几天，你回来拿几件换洗的衣裳和户口本。要是问起这身新衣服，你就说是我给你买的。多一个字都别说，听见了没？”
周小梅看着大姑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姑，我记住了。”
“去吧。拿了东西就回来，我跟美华在家等你吃饭。”
周小梅推开院门的时候，外头的北风“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身上这件棉袄像个厚实的壳，把风都挡在了外面，四斤棉花的暖意从后背一直传到心口。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手揣进棉袄兜里，一步一步朝自己那个“家”走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边的碎石子还是那样硌脚。
可周小梅觉得，今天走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在这条路上，总是低着头，缩着脖子，生怕遇上熟人，怕人家问她怎么还没找到工作，怕人家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今天，她把头抬起来了。
虽然心里还是打鼓，但她的背是直的。
走到自家院门口，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门轴“吱呀”作响。
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蜂窝煤和一些烂木头，墙角还有一堆没洗的脏衣服，在寒风里冻得邦邦硬。
跟大姑家那个干净整洁的院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子霉味和剩饭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妈孙秀芬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纳鞋底，听见动静，不耐烦地抬起头。
“谁啊？不知道敲……”
话说到一半，孙秀芬卡住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人，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
门口站着的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红色棉袄，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嫩，两根乌黑的辫子搭在胸前，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孙秀芬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小梅？你……你这是穿的啥？”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周小梅那件新棉袄上刮来刮去，不是打量，是审视。
周小梅攥紧了衣兜里的手，想起了大姑的话，把腰杆又挺直了一点。
“妈，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孙秀芬站了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你这衣裳哪来的？这一身得不少钱吧？你哪来的钱？”
里屋的门帘一掀，一个穿着臃肿、脸上长着几颗雀斑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是她哥的老婆，赵翠。
赵翠一眼就看见了周小梅身上的红棉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那光跟狼见了肉一样。
“哟，这不是小梅吗？出息了啊，几天不见，穿得跟城里小姐一样。”话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周小梅没理她，只是看着孙秀芬，重复了一遍。
“妈，我回来拿户口本和两件换洗衣服。大姑让我去她那儿住几天。”
“你大姑？”孙秀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让你去住？还给你买新衣裳？她安的什么心？平白无故对你这么好，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咱们家？”
在孙秀芬的认知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丫头片子好，除非是想利用她。
周小梅嘴唇动了动，把那句“大姑要让我接班”死死地咽了回去。
她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大姑就是看我可怜。”
“可怜？”赵翠从里屋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说，“可怜你的人多了，也没见谁给你买这么好的棉袄啊。妈，我看大姐（周桂兰）肯定是有事，不然这棉袄不得十块钱？她舍得？”
孙秀芬越听越觉得是这个理，她盯着周小梅，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小梅，你老实跟妈说，你大姑到底想干啥？是不是想让你哥帮她办什么事？我告诉你，没好处的事，咱家可不干。”
周小梅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就是她妈。
看见她穿了新衣服，第一反应不是替她高兴，而是盘算着这件衣服背后能换来什么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妈，大姑什么事都没有。我就回来拿户口本，你不给，我就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这一下，反倒是孙秀芬愣住了。
这丫头，今天怎么硬气起来了？搁在以前，她问两句，小梅早就吓得什么都招了。
“你站住！”孙秀芬喊了一声，心里盘算着。
不管周桂兰图什么，先把人稳住再说。要是真有好处，可不能让这丫头给搅黄了。
她不情不愿地转身进了里屋，在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本子，扔给了周小梅。
“拿去！别给我弄丢了！”
周小梅接过那个褪了色的户口本，紧紧攥在手里。
她又走到自己原先住的那个小杂物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布包，胡乱塞了两件旧衣服。
整个过程，嫂子赵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身上的红棉袄，那眼神，恨不得把衣服从她身上扒下来。
周小梅拿了东西，一刻也不想多待。
“妈，我走了。”
她走到堂屋门口，刚要迈出门槛。
身后，赵翠黏糊糊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热切。
“哎，小梅，你等等。”
赵翠几步走到她跟前，伸手就摸上了她棉袄的袖子，搓了搓料子，眼睛里全是贪婪。
“你这棉袄料子真好，颜色也正。让我试试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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