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升堂 一
因着玉枕是女流,郑天福并没有公开审理此案,只是象征性的在公堂上将原告与被告传召上来,打算能私了就尽量私了。
所以堂外跟着来看热闹的百姓只能望眼欲穿盯着县衙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开启了热闹的猜测。
郑天福坐在案桌后,拍了惊堂木,厉声道:“堂下何人,有何冤屈如实说来。”
姜晏对着郑天福一拱手,而后一指立在一旁怒瞪着他的玉枕道:“此女昨日在多宝斋盗取我家传玉佩,望大人明察。”
“可有人证物证?”
“请大人传唤多宝斋伙计,他可作证。至于物证想必应该在此贼人手中。”
玉枕闻言,欲反驳,却被郑天福一个眼神制止,郑天福给她面子并未让她跪下,玉枕也就作罢,想看看姜晏要做什么幺蛾子。
再说多宝斋伙计也可以作证,当时她并未有不轨之举。
多宝斋伙计被带上来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郑天福磕了一个头。
“你可认识你旁边这位姑娘?”
伙计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一眼玉枕,随即又垂下头去,“认识。”
“你且说说昨日你看见了什么?”郑天福手杵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小的昨日去告知公子沐浴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却不料撞见……”伙计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撞见什么?如实说,若是乱供证词,小心挨板子!”
此话一出吓得伙计一阵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小的撞见这位姑娘正轻薄倾城公子!”
伙计话音未落,在场的除了玉枕和姜晏,都有些惊讶,一瞬间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纷纷投向玉枕。
玉枕略微有些尴尬,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承认昨日是调戏了这位公子,可是我并未偷他玉佩。”
“玉佩就是在你离开之际不见的。”姜晏侧头轻瞟了玉枕一眼,声色淡淡。
“我说没偷就是没偷,何故你要如此冤枉我?倘若只是为了报复我轻薄你之仇,你大可轻薄回来,我江玉枕绝不吭一声!”
“噗。”郑天福正呷了一口茶,一下子喷了出来。
“玉丫头,注意措辞!”王师爷也不忍直视此时玉枕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连忙出声制止。
姜晏只是打量一番玉枕,语气轻蔑:“你有什么值得我轻薄之处?”
“呵,你能被我轻薄说明你还能入我眼,要不然我才懒得看你,真当自己是万人迷了?”
“你!”姜晏早就知道玉枕牙尖嘴利,却还是被她最后一句话气到了。
想他姜晏到哪里不是被人众星捧月,怎的到了她江玉枕这里就成了堪堪入目?
姜晏桃花眼中暗涌翻滚,面上却依旧带着笑,他对着郑天福又一拱手,“大人请人搜查一番便知有无,若真的是小人污蔑了这位姑娘,小的甘愿在全城百姓面前向姑娘道歉。”
玩这么大?玉枕眯着眼打量着姜晏,开始重新审夺此事,到底什么原因令姜晏要至她于死地?
加上这次,玉枕与姜晏也只不过见过四次面,抛开调戏他两次,其他地方并未得罪姜晏啊?难不成是欠他钱了?不不不,这个也可以排除。
正待玉枕还在分析中,郑天福已经从后院叫来了一个婆子,欲带玉枕去后院检查。
“慢着,”玉枕瞪了姜晏一眼,又看向郑天福道:“我怎知大人是不是与此卑鄙小人串通好,让婆子借着检查之际栽赃陷害我?”
“玉丫头,注意措辞啊!”王师爷真是操碎了心。
“好,那允许你先检查婆子一番,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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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内一间客房内,玉枕双手依旧拷着铁手铐,正仔细搜查着婆子,她冷着声道:“李妈妈,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你可别诬陷我啊。”
李妈妈面上堆着笑道:“姑娘说得哪里话,老身怎会做那般不义之举呢?不过老爷的命令老身还是不敢违抗,得罪了。”
言罢,李妈妈开始搜查玉枕,从头至脚,一丝不苟,期间还和玉枕开玩笑:“姑娘人品自是好的,我看那位公子许是对姑娘有意,想借此来与姑娘亲近罢。”
玉枕闻言,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龇着牙道:“李妈妈莫要吓我,那样的人品,也只有瞎了眼的才看得上……哎呀,李妈妈,你不要挠我痒痒……”
“呀!”李妈妈打开玉枕腰间挂着的杏色荷包一看,呆住了。
玉枕有些疑惑看去,只见李妈妈将荷包口朝下倒了倒,除了些碎银子,与之一起掉落在李妈妈粗糙掌心的是一枚玉佩。
玉佩色泽清透,质地温润,形状雕刻成了一只狐狸模样,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玉枕顿如五雷轰地。半晌她才找回一点点理智:难不成真是自己昨日调戏姜晏之际,顺手摸了他的玉佩?
李妈妈有些为难得看了看尚在发愣的玉枕,最后终是推门而出,向前堂走去。
“姑娘,大人请你去前堂。”屋外传来的声音将玉枕的理智完全唤了回来,她将手底心的冷汗在裙摆上擦了擦,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暗示自己得冷静,随即开门走了出去。
行至前堂,周遭的气氛如结冰一般,案桌后的郑天福皱着眉,王师爷一脸痛心,以及几个衙役不善的目光。
玉枕侧头深深看了姜晏一眼,然后目光灼灼看向郑天福,一字一句十分郑重道:“我并未偷玉佩。”
“可是这玉佩是在你荷包里搜出来的,难道你想说它是自己跑到你荷包里的?”郑天福拎着那枚狐狸状的玉佩冷声道。
“我不知。”说完玉枕低头垂眸,腰杆却依然挺得笔直。
一瞬间,气氛又僵住了,郑天福看向姜晏,想问问他的意思,却发现姜晏望着玉枕,蹙着好看的眉。
姜晏望着那个站在大堂中央的女子有些出神,今日她穿了一身天青色斜襟窄袖裙,袖口处绣着水波纹,裙摆处绣得是几条游动的锦鲤,交相辉映,再配上她一贯的高马尾,显得英气十足。
从他这边看去,恰好能看见玉枕眼睫低垂,以及抿得平直的唇,姜晏以为她会哭,却不见有泪滚落。
一时间姜晏觉得事情有些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玉枕会哭喊着冤枉,然后县令再略施小刑,惩戒她一番,好出口恶气。
可是现下的情况是,县令既免了此人的跪审,又迟迟不让人用刑。
姜晏朝郑天福使了几个眼色,可是郑天福愣是一个都没接收到。
堂上氛围有一瞬间的寂静。
滑头有如郑天福,在姜晏即将开口要求用刑之际开口道:“依之前多宝斋伙计所言,江姑娘的确与姜公子有身体接触,可是却也不能作为江姑娘偷窃的证据。”
“可是玉佩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郑天福顺了顺山羊胡又道:“万一是公子不慎跌落,被江姑娘无意中捡到呢?或者……”郑天福停顿看向姜晏,“或者是那玉佩自己跑到江姑娘荷包也说不定啊。”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胡说八道。你家玉佩会自己跑到别人身上?
姜晏终于明白,这郑天福从一开始就偏颇那女子,就算再接着审下去,也是不会用刑的。
姜晏失算于郑天福竟然跟玉枕关系如此亲密。能派人去拷回玉枕也是看在那份厚礼上,真是狡猾至极。
姜晏索性也不再纠缠下去了,作恍然大悟状朝郑天福拱拱手道:“大人,我想起来了,昨日我似是与店中伙计相撞,说不定玉佩是那会儿跌落,又恰好被江姑娘捡到,实属是在下的过错,好在玉佩找回来,要不这事就此算了?”
郑天福闻言就知道了姜晏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说这话是在给众人台阶下,马上点头道:“公子既然打算息事宁人,那就结案吧,双方也没什么损失,江玉枕你看……”
“就这么算了,可不是我江玉枕的风格啊,我师父从小教导我的可不是当受气包。”玉枕缓缓抬头,眼中似有冰霜一般盯着姜晏。而后玉枕运起内力,“咔嚓”一声就将两个铁手铐之间连接的铁链挣断,活动着双手,扭了扭脖子,冷笑着朝姜晏走去。
郑天福被玉枕这一出吓了一跳,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玉枕,抖着嗓子道:“江玉枕,损害公物三倍赔偿!”
玉枕不理会郑天福,继续朝姜晏走去,明明是笑着,姜晏却觉得此时的玉枕就如同携带一身冰雪而来,搞得他莫名有些紧张,还有些……害怕?
开什么玩笑,他姜晏会怕一个臭丫头?
正当玉枕走至姜晏一步之遥,捏起拳头打算狠揍姜晏一顿的时候,却猝不及然被一个人抱了满怀,顿时一阵脂粉清香笼罩住了玉枕,生生止住了她的拳头。
玉枕想不到这种时候有人会“英雄救美”,怎的这么没眼见力呢?况且貌似还是个女的?
正要去看这抱住她的是谁,便听见一声甜甜的唤:“玉姐姐。”
玉枕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了,收起了周身冰冷之意,带着笑道:“兰芝,你先放开我。”
这小丫头怎么力气如此之大,抱得她差点喘不过来气。
唤做兰芝的小姑娘恋恋不舍的松开抱住玉枕的双手,站直身子,声音软软道:“玉姐姐,我好想你。”
眼前这个身着鹅黄色长裙,容貌清丽,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女便是县令郑天福的宝贝女儿——郑兰芝。
玉枕望着兰芝,弯了眉眼,伸手捏上她白净粉嫩的小脸,玩笑一般道:“兰芝可知道,你这一抱险些误了我大事。”
兰芝闻言,小脸一白,有些不安道:“妖怪跑了?”
玉枕哼笑一声,“还没,等收拾完他再跟你叙旧。”说着轻轻将兰芝拦在身前的小小身子往旁边推了推,撸起袖子又要去揍姜晏。
兰芝好奇,眨着大眼睛看着玉枕。这一看才注意到立在玉枕对面的人,顿时心中似有小鹿乱撞一般,白净的小脸飞上红晕。她看了姜晏好一会儿才羞涩低下头,复又抬眼悄悄看去,只盼那人能感受到她的灼灼目光,回首看她一眼。
可是……姜晏现在的精力全部放在了对着自己挥拳头的玉枕身上。
待姜晏刚要抬手挡住玉枕挥来的那一拳时,一道带着些许激动的粗糙嗓音传来。
“芝芝,你可想阿爹?”
玉枕同姜晏愣了愣,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眼望去,竟是郑天福从案桌后走来,一脸慈爱的朝兰芝走来。
正沉浸在小女儿家旖旎心思里的兰芝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便看见自家阿爹笑得不见眼的大脸,结巴道:“阿...阿爹。”
郑天福登时有种女大不中留的感触。
自家宝贝女儿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向他问安,而是同女伴诉说相思之意。
第二件事也不是向他撒娇,而是对着别的郎君一脸羞涩。
郑天福心里寡凉寡凉的。但他面上还是继续维持着一个好父亲应有的仪态,伸手慈爱的轻抚了兰芝柔软的发顶道:“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午时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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