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禅意
越是攀升接近地表,潜伏于地下的生机就越是勃发。漫天飞舞的蚁群围绕着升降室,荧光闪烁在一对对薄翼上,四周用固结材料封住的洞壁上有特意留出的缝隙,供这些繁殖的舞者飞出。它们如同坠落夜空的流星雨,起舞不息,至死方休。
探出洞口的长吻鼹鼠,甩出贪婪湿粘的舌头,掠食着争抢配偶的公蚁。也偶尔能看见,有些上瘾的大胃王突然被什么拖进洞去,只留下一小滩血液。
与置若罔闻的阔辞不同,帕粹得的脸在透明的室壁上贴紧到了变形的程度,即使那些画面立刻被升降室甩在脚下,看样子他也能回味好久。
“虽然只录到一点点,大致能符合修透的要求吧,”他喃喃自语着。“毕竟他这么久没接触自然和植物了,嗯这叫什么来着?画饼充饥?”
阔辞走进几步,插话进来:“那些不是你捏造的,所以更贴切地说,是久旱逢微露。”
帕粹得眼里的光亮褪去,憨笑回应:“哦谢谢,我就把这些都存下了。”
阔辞从他的话里,判断修透几乎是和地表切断联系的。难以想象,这名是怎么办到活得胡蹦乱跳的。
他斟酌了一下,打探道:“修透先生身边真的没有植物?”
“从他的角度分析,他身边没有植物,包括菌类。”
“希望你不是信口雌黄。”
“哈!是新词汇!”帕粹得的眼睛和感应灯一样敏锐地亮起。“这个词要怎么解析呢?”
阔辞的感知被帕粹得突然抬升的波频顶了一下。认为让对方憋着可能会短路,他逐字合句地解释了一遍。
“人类真奇怪啊,错误的信息用注释符标一下,本来就不影响信息完整性啊,这在我们看来很正常嘛。”机器人拍了拍自己的光头。“唉,假定人类加密自己的方法是密钥就好了。”
听着他的说辞,阔辞猜他会把黑客工作当作闲暇时的娱乐,并且乐此不疲。
拍掌一乐,帕粹得又凑了过来,脸皮奇厚地要求着:“阔辞你有什么词汇都放马过来吧!修透说要我改一改人工智能的口气,可是他又没给我设置方案,就拜托你啦。”
关于修透的问题,阔辞还想深究几寸,眨眼道:“你要先保证不对我说谎。”
“你就要求这个吗?”帕粹得摊臂疑问。“可是我的设置禁止我欺骗你的,这样你岂不是很亏?”
“如果我问你告知权限以外信息呢?”
“这条信息我无权告知。”
相比说话绕弯的人,阔辞更愿意和直言不讳的人相处,对方的态度令他的站姿也放松了些许。
“好,那我就直接问你了,修透有没有共生植物?”
“有。”
“有,却不在身边吗…”
比起精灵与植物的盟友关系,妖精几乎是与植物共生而存在的。没有花粉或叶汁的喂养,男性妖精的寿命不会超过十年
嘴上附和着机器人的喋喋不休,脑中不停梳理着这四天以来的各种疑点,不知不觉,四周的荧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哦,就在附近。”帕粹得掏出了一块乌黑的八面体,它居然能悬在掌上,似明珠的微光在其中闪烁。
升降室唐突地停下,像是被硬生生掐在原地。昏天黑地的四周,只有那晶体发出微光,可金刚壁面上并没有映回反光,伸手探去才发现,哪还有什么墙壁?
这晶体悠悠飘离出去,似是夏夜里一只有灵性的萤火虫,指引两人一脚踏进虚空。
和预想中一样,虽然一片漆黑,但确实有坚实的地面。会在如此黑暗的环境办公,所谓的叶桎大人究竟是何种族?
远处,一丝蓝辉刺破黑暗钻入眼中,细如芒间、锐如芒间。与浮游的晶体一同加速,那线蓝光及近而盛,越发清晰。
那是一柱蓝色的火焰。
逆着迎面而来、微热的气流,阔辞向着火柱走去,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黑暗中的路程,因为有了目标而不再漫长,不过多时,地面显出了繁杂的花纹,再走一段火柱已在身前。
它如地下涌泉般扶摇直上,蓝色的星火四下散乱,这样兴风作浪的火焰,不知灼烧了多少岁月,至今完全没有衰退的势头。
在火焰的光热所能及的范围,四下里并没有搜寻到其他人。正当阔辞思索时,晶体开始绕着火柱盘旋。
眼前景象还未发生变化,心中便已响起老而不衰的嗓音:
“堤丰城远到而来的居士,别来无恙。”
阔辞感到自己的精神体被抽出了一条丝,这才确认的确是遇到同行了。
“听您的意思,我们见过面?”他一边回音,一边朝着火柱上方仰望。
“是与非,只在一念之间。”
根据这隐晦的语气,还有“居士”这个称呼,阔辞确信,对方为“禅”派之人,与自己修习“志”派很是不同。
“若我寻得此‘念’,可否令先生显身?”
帕粹得前看看,后顾顾,这神秘而寂静的环境只叫他丈二摸不着头脑。又见阔辞正作专心思考状,也没开口询问。
“既是有缘,自当相见。”
阔辞开始在记忆中翻找,精神术士因为对天赋与后天培养的要求极度苛刻,本就非常罕见,在他面前现出身份的同行更是屈指可数。
然而,所有备选答案,都在阔辞回忆到同一种画面的时候被淘汰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会用精神力移动物体进行攻击。与凭自身意志扭转现实的志术士不同,重视将自己与大千世界融为一体的禅术士,是绝对不会用精神力干涉客观物体的。
不合理,精神术士对自身精神体的掌控,使得它不被激发时,会呈现高度收敛的状态,看上去就和不通魔法的常人无异。如果仅仅有过一面之缘,自己怎么可能找得出答案?
人只有对着极尽敷衍的人,才会捏造一个不可能找出答案的死题来赶走麻烦。据夜芷所说,那位叶桎大人定好今天要见自己,那么无论出题的人身份是什么,都没有赶走自己的理由。
苦思冥想中,阔辞习惯性地掏了掏裤兜,居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触感又硬又冰,掏出来一看,是钥匙?
不对,这只是个近似钥匙形状的信物,可是看着为什么这么眼熟?
对了,是在列车上,从那个装死的人手里拿到的。那么八成就是拜渊教的信物了,看着跟没了手脚的人柱一样。
按理来说它应该留在自己原来的衣服上了,是谁故意放进这套乌碳邦提供的衣服里的?
如果是提示的话,为什么连自己思考时,会把手放进裤兜的习惯,都会知道,也考虑到了?
“如何?若是无缘,居士请回吧。”
催促下,阔辞刨去发散得无边无际的杂念,专心在那场列车围剿的记忆中。
为什么会错认这是钥匙呢?毫无锯齿的轮廓,一摸就会发现不同。
可当时明明就是依靠触感来判断的。
只有一种可能,当时自己的感官被迷惑了。
居然骗到我了。
那名最后才在自己手下断气的死者,他圆瞪的双目、得意到扭曲的神色,历历在目。
阔辞依稀记得,那只是个无名小辈而已,精神术士间的实力高低产生的压制是最显著的,按理来说,自己不可能被他的术式影响。
但如果是此时在场的这位…或者,如果他用某种方式,暂时增强了那人的实力…
“妙,如此一念,便是有缘。”
“诶?”帕粹得疑惑地嚷起来。“监测到温度变化。”
晶体骤然攀升,飞上火柱的顶端,发出的闪光乍一看毫无规律可循,似是一串信息。
蓝火像是被攀上头顶的晶体卸去了傲气,火势颓灭,现出了火光所隐藏的宝柱。即使火焰从黑暗的环境中消失,这根发光的圆柱白皙如同被火燃尽了污秽的美玉,柱顶上,分明刚才还火焰丛生的地方,有人盘腿坐着。
果不其然,会使用蓝色的火焰,或者说有制造纯净的能源气,使得燃烧它产生的火焰完全是蓝色,只有一个种族。
“远客光临,多有冒犯,居士有大量,莫怪罪我叶桎老朽。”
晶体被那粗糙起皱的手掌托起,温顺地闪着光,照亮了那人切半萝卜状的长耳朵。
即使现了身,他依然在用心灵感应与阔辞沟通,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阔辞并不奇怪,因为地精的嗓子说不了其他种族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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