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听天由命

　　午时，惊天尚在熟睡之中，鹤立推门而进，嚷嚷道：“师父醒醒，午饭时辰已到。”

　　惊天悠悠醒来，直起身子四顾屋内，问道：“金刚呢？”

　　鹤立回道：“金刚早已醒，时刻在深山里啃树皮吃树叶哩！”

　　惊天示意鹤立关上房门，继而正色道：“东来，你为何要害师父？”

　　鹤立知晓惊天意指何为，当下笑言：“师父与观音菩萨早就眉来眼去，徒儿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乃出自一片好心。恩师他老人家曾经说过，师父是观音菩萨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命中已注定师父与观音菩萨结缘，徒儿纵然不撮合，师父最终也逃不脱观音菩萨的魔掌！”

　　惊天担忧道：“我不在乎菩提老祖为了打击道教而使出下三滥的手段，也不在意观音菩萨向我投怀送抱，我担心的是，诸天神佛与众生能不能饶恕我与观音菩萨犯下的罪行？”

　　鹤立担保道：“师父放一百个心，诸天神佛皆指望你去西方传教，对你犯下的错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至于众生，哼哼，有徒儿在，谁敢来找师父的麻烦！”

　　惊天叹气道：“师父知道你神通广大，但事事无常，难保师父不会因此陷入绝境之中，再说师父为了妙善的安危着想，不得不带她同往西方传教，眼下她已沦为凡人，将会与师父一样面临着危险的境地，请问东来，你口口声声说为师父着想，但是你真地考虑过这件事的严重后果吗？”

　　鹤立点头道：“师父说得在理，单凭徒儿一人保护师父与妙师娘，总会有失手的时候，倘若师父和妙师娘突然间修为大增，想来就不会太在意自身的安危了。”

　　惊天喜道：“听东来口气，似乎怀里揣有可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

　　鹤立得意道：“正如徒儿所言，恩师绝无害师父之心，早已让我随身带来两枚修为果，以化解师父与妙师娘的担忧！”言尽，鹤立从袖中摸出一个黝黑的盒子递给惊天，说道：“此修为果二千年一熟，凡人食之，可添二千年的修为，也就是说师父和妙师娘可以活到二千岁！”

　　惊天喜不自胜，打开盒子一睹为快，盒子内放有两枚红色的修为果，拇指般大，形如桃子！惊天倏忽忆起他父亲时常念给他听的道士曲：

　　阿母种桃云海际，花落子成二千岁。

　　海风吹折最繁枝，跪捧琼盘献天帝。

　　华表千年鹤一归，凝丹为顶雪为衣。

　　星星仙语人听尽，却向五云翻翅飞。

　　原来菩提老祖作的这一首道士曲早已道出了我的出生、来历、寿命以及名字的由来，如果道士曲中的天帝指的就是我，那么菩提老祖成心把我栽培成统领众生的帝君，以便让我堂而皇之地替他讨回公道，就如当年诸天神佛堂而皇之地灭了他的门下弟子！此想法与他当初意欲带领众妖杀戮佛道两教门下弟子的想法如出一辙，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不同的是，前者名正言顺，后者伤天害理。真如他所想，面对如此大的诱惑，我是该帮助他，还是拒绝他？惊天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看到鹤力转身要离开，忽然问道：“东来，你下在宝珠净瓶圣水里的□□为何物，居然能够让观音菩萨着道！”

　　鹤立回头笑道：“此药非□□，唤作泥菩萨，乃九幽血花之汁，此花长在盘古遗骸的心上。泥菩萨一旦融入水中便会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香味能放大吸入者埋藏在内心的欲望，倘若观音菩萨无觊觎师父之心，即便吸入香味也无大碍，可见观音菩萨咎由自取。嘻嘻，真乃泥菩萨落水，真菩萨贞节不保！”

　　惊天不置可否，下榻穿木履，穿着亵衣亵裤走至院子水井边。一瓢井水当头浇，冲去浑噩诸事明，拾掇好穿戴，惊天与三个徒弟来到用膳房，围着摆满素饭素菜的方桌落座。

　　三个徒弟尚未抓稳筷子，惊天双手合十，扔出了一个晴天霹雳：“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为了不让秋月父母担心，假冒秋月屈身于秋家，为了能够救出关押在天宫的秋月，观音菩萨欣然同意师父皈依道教。”

　　沙无门惊讶道：“秋月是观音菩萨？”

　　牛牟惊呼道：“师父要背叛佛门？”

　　鹤立不动声色，抓起一个蒸饼，吃得有滋有味。

　　惊天皱紧眉头，说道：“二徒不必如此嚷嚷，师父也不会将你二人当成哑巴！切记，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否则便坏了佛祖的大计，观音菩萨领了佛旨前来，一切传教事宜均由她安排。三个爱徒倘若还有意见，容师父吃得一碗白米饭再说也不迟！”

　　言尽，惊天从容地吃着米饭，鹤立对两位师弟说道：“既然已经得到观音菩萨的首肯，我师兄弟三人自当听命于师父才是。”

　　沙无门叹息道：“做和尚吃斋，做道士也是吃斋，托钵够硬，缘瓢更大！”

　　牛牟皱眉道：“俺老牛与火烧皮只是口头答应皈依佛门，倒无所谓。师父却是做了剃度仪式，佛像面前跪拜是铁证，怀中度牒是明证！如今说还俗便还俗，岂非如儿戏，望师父三思而行！”

　　惊天放下碗筷，念了一声佛号，说道：“门外看门内，彼岸望莲花，将心向明月，明月照我行！”

　　惊天心意已决，牛牟没奈何，点头称是从师意，埋头闷吃若有思。碗上蝇虫嗡嗡飞，飞出门外向云飞，化成神仙驾白云，直纵天上报玉帝。

　　日影渐向西斜照，桃花林旁静心楼，惊天悄然拾级上，左顾右盼觅佳人。妙善凭栏远眺山，蓦然回首见情郎，喜上眉梢足莲疾，顾盼无人羞投怀！惊天迫不及待地取出修为果与妙善分享，二人服下修为果之后，只觉得腹中一阵燥热，赶紧席地而坐，凝神屏气，感受修为果蕴含的仙气流淌在体内所带来的美妙，以及仙气循入上丹田里的元神所带来的那种飘飘欲仙。

　　就在这一刻，惊天的脑海中涌现出了一桩桩关于魔鬼与天使的前尘往事，其中正如菩提老祖所猜测的那样，天使为了兑现他对魔鬼的承诺，甘愿化为星宿伴随魔鬼的灵魂，并答应天堂，一旦魔鬼的灵魂逃离，主管星君可召唤他的灵魂追随魔鬼的灵魂，魔鬼的灵魂转世为何人，他的灵魂便转世为何人，以压制魔鬼灵魂的元神，不致于让魔鬼的来生有机会作乱。

　　惊天从中对自己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在他还是母亲体内的一粒核胎时，父母行房损失的元神结合而成的元神核开始寄生在核胎内，伴随着核胎成长而成长。在他即将出生时，来自魔鬼与天使的元神占据了元神核所在的上丹田，三方元神相互抗衡的结果表明，魔鬼的元神最强，从而让他继承了魔鬼部分的性格、与记忆。天使的元神也不逊色，让他拥有天使生前零零散散的记忆。他父母的元神留在他身上的烙印微乎其微，倘若说他继承了他父亲爱财的本色也说得过去，然则芸芸众生谁不爱财。

　　一些似曾相识却又完全陌生的面孔和景象慢慢地从他的记忆深处冒了出来，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中丹田与下丹田异常空虚，或许这是上丹田相对充实之故，抑或是修为提升之因。总而言之，他自我感觉从未有过的好。相形之下，妙善却没有太多的感受，毕竟这不是她头一遭提升修为，二千年的修为对于她而言，还不足于让她跟惊天一样欢天喜地。

　　二人相依相偎栏下坐，起初谈修炼，而后把话诉情意，一个初坠温柔乡的少年和尚，一个自甘堕落的美貌菩萨，就这样忘乎所以，不知不觉日头已坠至西边的山顶上。

　　咳咳！太上老君不得不咳嗽，只因他站在楼上已有一会儿，但眼前的男女却忽视了他！二人冷不防被咳嗽声吓了一大跳，妙善定神一看，惊呼道：“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呵呵笑道：“惊天与观世音郎才女貌，喜结良缘，真乃珠璧之合！口误，口误！本仙忘了二位已还俗，该称观世音为妙善，称惊天为周星星！”

　　周星星冷哼道：“好你个不知廉耻的神仙，枉被世人尊崇为道教始祖，居然下凡偷窥凡人谈情说爱！”

　　太上老君板着脸说道：“若说廉耻，三界唯你之最。身为出家人不好好修持，竟然勾搭民女，德行败露不过数日，而今又勾搭起观音菩萨，简直猪狗不如！若非你主动还俗，哼哼，当着如来的面，我也敢将动了凡心的观世音就地□□！朗朗乾坤，菩萨与和尚偷情，置天理于何地？”

　　妙善伸手挡在惊天前面，正色道：“我与周星星无缘佛门，如今已是凡夫俗子。不知太上老君因何下凡扰尘事？”

　　太上老君看了一眼妙善，叹息道：“众生有谁能够想到，昔日尊崇的女神，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已坠入爱河！从此不知有多少的妖怪与神仙为此痛心疾首，更不知会有多少众生视周星星为眼中钉，为私也好，为公也罢，杀周星星而后快！”

　　周星星将面前的妙善揽入怀中，说道：“有劳太上老君操心，我与妙善尘缘已定，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太上老君点头道：“孺子可教也！你既肯听天由命，本仙便点化你一二，天庭有心派你去西方布道说法，以此宣传道教的正统学说，弘扬道教得道升天的道法。此外，如来的蚕食西方诸教之计堪称完美，天庭有意效之，具体事宜另行通知。待你传教返回时，玉皇大帝论功封赏，天界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周星星始料不及妙善对他吐露的佛门大计竟然被太上老君知悉，感慨天庭的耳目无所不在之余，言道：“既是天命，敢有不从，但不知身去何处道观，拜在何许道长的足下？还望太上老君指点迷津！”

　　太上老君甩了下拂尘，说道：“这一路去长安，自会有神仙指点你。除此之外，你尚有何疑问？”

　　周星星陪笑道：“正要说哩，如今我对妙善爱入骨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因此，恳请天庭让妙善随我去西方，一来是怕如来拿她要挟我，二来妙善可代言佛教去西方弘扬佛法！”

　　太上老君眉笑眼开道：“此提议端的是妙不可言，倘若如来委派妙善去西方传教，传教的大局便掌控在天庭手中。二位放心，本仙自会说服如来促成此事，即便他不答应，天庭也不会坐视不理他拿妙善来要挟你。”

　　周星星漫不经心地说道：“尚有一事，不知天庭何时放回秋月，我好携手假扮秋月的妙善前往长安！”

　　太上老君会心一笑，说道：“既得陇，何望蜀？”

　　周星星仰天长叹道：“我周星星玉树临风气宇不凡，若只配得上拥有一位绝世佳人，敢问神仙，天理何在？我生就感情丰富，没有七八个红颜知己，如何弥补得了感情的缺陷？再说天庭留一介凡人在天上，就不怕污了仙境？”

　　太上老君哂笑道：“天庭不放秋月返家，也是为了你好！有天庭保护她，你便无后顾之忧，可以安安心心去西方传教。”

　　周星星佯喜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实不相瞒，秋月性情偏执，放在以前，仍不失为绝世丽人，但自从我认识妙善以后，我才知道何为女神！她貌比西施，花王遇见她调谢，日头遇见她落山，皓月遇见她坠河，星辰遇见她暗淡，凤凰遇见她变成鸡，诸佛遇见她想还俗，天仙女遇见她寻死觅活，妖怪遇见她自惭形秽，男子遇见她灵魂出窍！

　　就这么一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女神，还纯洁善良，娴雅仁慈，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端庄又不失可爱。就在不久前，已经失去佛门修为和法力的她，如今吃了天材地宝重获二千年的修为，这意味着漫漫传教长路上，她不仅能帮我解闷去乏，还能为我保驾护航！但愿从此不要再见到秋月，不然凭她的智慧，我很难跟她解释妙善的种种优点！我也不计较她说我是负心人，毕竟我已经在她面前自尽过，虽然没有死，然而心意已到！”

　　妙善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变了心的情人，心中不知是悲是喜，眼泪几欲脱眶而出，微启红唇，却不知从何说起。周星星强忍泪水，蓦地用嘴唇堵住了妙善的红唇，他的眼角分明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妙善脸上，妙善受其感染，亦悄然泪下。

　　太上老君看不下去，化身成一道清烟，飘出楼外，扔下了一句话给举止不雅的周星星：“本仙忘了告诉你，王母娘娘打算收秋月做义女！”

　　听闻此言，周星星悲喜交加，拥着妙善栏下坐，且擦拭她的泪水且恨道：“我以为去西方传教之前，还能够见秋月一面，不想天庭竟然如此可恶！枉费我说了一番违心话，若教秋月听到，我还有何面目见她！”

　　妙善泪中带笑，言道：“我就知道你不是薄情郎，你若为了我而抛弃秋月，只怕我于心不忍之下，也会离开你！”

　　惊天侧头望着远方群山，幽幽说道：“我与秋月自小相交，打从第一眼看到她起，就觉得冥冥之中，将会和她在一起。她八岁那一年，心爱的手绢被猴子咬破，当时心高气傲的我收藏了起来，夜里拿娘亲的针锈来补，总是补不好，后来手绢被埋在废墟里，成了一大憾事。刚出家的那一段时间里，面对家破人亡，我心灰意冷时，秋月出现了。

　　她时常来惊天寺，一来就去说禅崖听我讲禅，坐在能让我看到的树墩上，两手托着腮，脸带笑意，听我讲禅，从午时到日落，直至护卫来寻她下山。我曾问过她，虽然上天安排姻缘给我二人，但我已出家，为何你还来找我？她说，她相信上天的安排！我孤苦伶仃的，她怎能放心我，所以她打着为其弟求佛的幌子来陪我！

　　长大以后，我与秋月彼此交出真心，在万丈悬崖下，我与她私订终身，因此，我此生定不能辜负她！那一夜我与你翻云覆雨后，猜出你是妙善公主时，只觉得心中愧对秋月，然则看着你的模样时，心中仍是不愿意相信你是妙善，正如你把我当成秦国二公子来爱，我则将你当成秋月来爱，所不同的是，秦国二公子已烟灭，而秋月仍在。无论如何，秋月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依然无人能取代。妙善，希望你不介意我的坦白。”

　　妙善抱着周星星的臂膀，头依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秋月本应与你厮守才对，阴差阳错之下换成了我，我觉得我愧对秋月！”

　　周星星点了下妙善的额头，说道：“莫要生出这番心思，不然你又像当年的三公主一样想着去出家。水到渠已成，秋月为此成天仙，贵为王母娘娘的义女，这或许正是她的造化！你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不行，今夜我还得去找你庆祝庆祝！”

　　妙善羞道：“你要来找我，谁拦得住你！趁你还没成为玉帝的乘龙快婿之前，妙善也要争取和你多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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