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将离
第七章
沈吉庆一下子懵了,这个要求令他十分为难。因为这是行业的最高机密,绝对不能外传。天衣无缝针法是师傅多年心血,好不容易才研发成功,若是给,对不起师傅;若是不给,对不起恩人。哎呀呀,如何是好?
石斛与纪映伦对视一眼,他俩都搞不懂红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理直气壮地索要回报,一点儿也不像她行事的风格。
挣扎再三,沈吉庆低声却坚决地说:“对不起,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看看他,又看看石斛,红鸾不怒反笑:“沈师傅,恭喜你,过关了!重情义又守原则,我终于可以把石斛放心地交给你了!”
可怜的沈吉庆,打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处于心情饱受□□的状态。不过,好事多磨,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上受些挫折又何妨。
送走二人,纪映伦问红鸾:“可想好了?”
“绝不后悔。”
“他再世为人,已不记得你,值得吗?”
“值得。他曾像阳光一样,照进我的生命。”
……
新闻一旦成为旧闻,便会像吃甘蔗咀嚼过后的渣滓一般,被人们迅速地忘却。红颜不断老去,没有人关心她们最终的归宿,城中又会出现新的面孔,世上从来不缺美丽动人的女子。
沈吉庆赶着马车,马车里坐着石斛,纪映伦担心节外生枝,亲自将他们送出城去。
“恩公,这里已经很远,不会有事了,您回吧。”
“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多保重。”
“保重。”
“对了,我能和你娘子,道个别吗?”
沈吉庆有些诧异,但还是答应了,他避到一旁。
纪映伦掀开车帘,“红鸾有急事赶不过来了,她托我带些东西给你。”
“有劳恩公。”
纪映伦从怀里掏出一物,交到石斛手上。
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深蓝色小布包,边角都已磨坏,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石斛记得,这是红鸾的心爱之物,一直带在身上的。她抬起头,不明白红鸾为什么送自己这个。
“打开看看。”纪映伦说到。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知道吗,芍药还有另一个名字——将离。”
打开小布包的同时,石斛的意识也随之涣散,跟着念到:“将——离。”
很多画面涌进她的脑海。幽冥深处,终年不见天日,一架美丽的雕花屏风,图案中间是花园,花园里种着芍药,芍药花开正艳。屏风前女子神情慵懒,脸上总有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纪映伦与沈吉庆道别后,目送马车渐渐远去。
有人走近,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汝时间掐得刚好。”
“如果不是她出手搭救,今日才是石斛真正的死期。”
“沈吉庆会怎样?”
“伤心抑郁,孤独终老。”
“毕竟前世曾犯下那样的过错,今生二人虽注定能相遇,却不得善终,也是一种惩罚吧。”
“难为她,替人逆天改命,终得付出沉重代价。”
“汝说他们今后会怎样?”
“白头偕老,五世其昌。”
“这种哄人的话汝也信?”
“不信。不过我希望是这样。”
“为何?”
“吃起来口感比较好。”
“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花神精魂,哼,便宜汝了。”
“哪里便宜?不高兴自己试试。”
冥王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上,于是连忙安抚,“是是是,汝受累了。走吧,吾请汝吃饭。”
“听说御厨在你那儿,还没投胎?”
“嗯呐,好像是。”
“那还等什么,走着。那道菜,只有他会做,磨了他半辈子,就是不肯教。等喝下孟婆汤,唉~便真真儿失传了。”
……
第八章
冥乡客栈的老板三娘看着院子发呆。
她对面的位置上,原本放着一架雕花屏风,是冥王送给她的礼物。屏风里有花神精魂,会依时序生出不同植物,开出不同花朵。
那应该是五月的一天,因为屏风上芍药正艳。
“三娘,三娘。”
“哟,你竟能开口讲话了。”三娘有些意外。
“原是不能,不过前两日冥王临幸了我。”
三娘及时制止,“不懂就问,不要胡乱用词。”这娃儿,打哪儿学来的“临幸”二字!
“冥王灵力强大,他来过后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便能说话了。”
“嗯,那挺好的。”三娘一面敷衍,一面想着如何把这事告诉冥王。
“三娘,能求你件事吗?”
“你说。”
“我在你这儿好多年了,听了好些人讲他们在外面的故事,我想——”
“也去外面看一看?”
“你怎么知道?”语气又惊又喜。
三娘心想,还好尚未能化成人形,否则绝对是小姑娘一副情窦初开的思春样儿。
“外面很多凶险,不怕吗?”
“可是也有很多乐趣不是。”
“我这里,是无趣些。”三娘故意道。
“没有没有,这里也很好,只是——三娘,我在梦里隐隐约约见过外面的世界,那里有蓝天,有白云,还有太阳,阳光很温暖。”
“而这些,都是冥府所没有的。除此之外,那里还有自由。”不知为何,三娘很能理解它的感受,只是没有道破。
“三娘,我想去外面看看,近来,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花儿就该开在阳光下,不过是你的天性罢了。”
“多谢体谅。”
“罢了,留你不住。你若离得开冥乡客栈,又出得了幽冥地府,便去吧。”
“谢谢。”
那一次谈话后屏风消停了几日,再一日,三娘觉得怪怪的,房间里好像少了什么陈设,仔细一想,是雕花屏风,已不见了踪影……
“三娘,汝想什么呢?”是不请自来的冥王。
“事情解决了?”
“那当然,吾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
“我倒觉得应该说,饕餮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冥王心虚,忙岔开话题。“喏,他让吾带给汝的。”
“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给汝泡水喝。”
三娘想了想,倒了一小碗水,放入冥王带来的不知名粉末,粉末迅速溶解,消失不见。
她提高声线唤道,“欢喜,你过来一下。”
“主人,何事?”
“你把狰照顾得很好,辛苦了。来,喝点水。”
“主人,这算奖励吗?”欢喜看着一碗白水,十分狐疑。
“当然不算,只是前奏,真正的奖励在后面。”
欢喜看看主人,又看看冥王。冥王连忙点头,表示肯定。
忽然元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抢过欢喜手里的碗说到:“还是我来喝吧。”然后也不等三娘同意,便咕咚咕咚喝将下去。
明明是水,却比烈酒还烈,刚一喝完元夕就咚一声,倒在地上。
“主人,元夕他怎么了?”欢喜焦急无比。
“没事,他睡着了。”
“碗里装的是什么?”
“刚才不清楚,现在知道了,是‘浮生’。”
“‘浮生’又是什么?”
“等元夕醒了,你问他吧。”
“呜呜,我就知道没好事,主人你坏,给我喝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三娘也不觉理亏,十分坦然,“欢喜,你还是把元夕放床上去吧,地上躺久了,不舒服。”
欢喜一边抹眼泪,一边乖乖把元夕抱走了。
“这小灵猫,力气够大的呀。”冥王感叹。
“不小了,很快就一千岁了。”
“一千岁,这么快?”
“谁说不是呢。”
“方才为何不直接让元夕喝,汝的命令他不会不听。”
“命令多无趣,还是心甘情愿来得好。嘘——来了。”
……
第九章
元夕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就是醒不过来。四周一片黑暗,远处隐隐有光。他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进,景象越来越清晰。
院子里有木架,架子上放着很多簸箕,空气中有药材的味道。天气晴朗,是晾晒的好日子。
一群小孩跑进院子,他们追逐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推了红衣小女孩一把,女孩撞到架子上,眼看就要被翻倒的大簸箕砸中。
元夕下意识地想要去救她,却被人按住肩头,回身一看,呆住了。
眼前人是主人又不像主人,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女子做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危急时刻有个郎中模样的男子一把抱起小女孩,人没事,晾晒的药材却洒了一地。闯了祸,其他孩子吓得赶紧跑了。
“离儿没事吧?”
“没事。只是药——”
地上一片狼藉,各种药材混在了一起,弄脏了不说,光是重新分拣就得半日工夫。
男子没有过分责备,只是弯腰拾起簸箕,耐心善后。
“师父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让我来分吧。”小女孩心生内疚。
男子阻止到,“这些药材各有功用,有些看似长得差不多,却属于不同种类。若是分错了让病人服下,不见效倒在其次,如果适得其反加重病情,就不好了。”
女孩的小脸皱起来,想弥补过失却又没有机会的滋味真不好受。
看徒弟真心知错悔改,郎中笑容和煦,“要真想帮忙,就把这几种容易区别的先分出来吧。”
“是!”
寒来暑往,他们搬了家,院子变了模样,不变的是木头架子,以及架子上的那些药材。
“师父师父。”小女孩依旧穿着红衣,依旧活泼莽撞,不过这次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木架,没有再撞倒它们。
“师父,找我有急事?”
“离儿,知道为什么每隔几年,我们就要搬一次家吗?”
她知道,只是师父不问,她也从来不提。
“是的,你我并非凡俗,容颜不改不会老去,只能不停漂泊,免得引人注意。”
她想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两个人相依为命,就算流离,也是幸福的。
“好多好多年,我在人世不住徘徊,是为着等一个人。”
“等到了?”
“是。”
“所以你要离开我,去找她?”
“我与她曾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本无缘再见,但几百年来我潜心修行。济世救人,现而今,天帝愿网开一面。”
他顿了顿,“离儿,从今往后你得独自生活了。对不起。”
她舍不得,可是她努力展露笑颜,“不用担心,你去吧。祝你,幸——福。”
临别前他亲手为她缝了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散发着药材特有的香气。
……
失去他的庇护,她辗转各地,也吃了不少苦头,却始终积极面对。那和煦的笑容像阳光一样,镌刻在她心底,走到哪儿回想起来,都无比温暖。
她发现自己开始长大,虽然比普通人缓慢,但逐渐已不再是个小孩。
后来她遇到一个人,那人冲她笑,“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师父捡到自己时取的,本不该应答,可他温和的样子与师父有几分相似。“将离。”
他靠近她,撩起她的发丝,深嗅一口,“芍药,以寄相思别离,故又名将离。果然人如其名。”
她放松了警惕,却被他顺势捉住。
他很有礼貌地问她:“我可以吃了你吗?”
“无所谓,你吃吧。”她忍住恐惧,倔强回答。
那人试着尝了尝,“不好吃。”然后松开她。
“你嫌弃我,你居然嫌弃我不好吃!”她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践踏。
“不不,别误会,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道无上美味的。”那人舔着嘴唇说。
“那现在呢?”
“现在啊,你还没有找到自己,所以不好吃。”
“找到自己”,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怎么样,需要我帮帮你吗?”
“好让你美美地吃了我?我才不上当呢!”
他露出一个没想到你还转得挺快的神情。
“哈哈哈,若有一日你找到了自己,明白心中渴望,便会再次见到我。”
说罢,他飘然离去。
第十章
是日,冥王正在很认真地处理公务。
他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抬起来看看,不甚满意,于是把纸团成一团,扔了准备重画。
有人拾起地上纸团,展开看了看,“啧啧,练习千年,毫无进步,也挺不容易的。”
“什么风把汝吹来了?”
“香风。”
“香风?”
“我有一知己叫红鸾。”
“是汝相好吧。”
“她有一朋友叫石斛。”
“哦。”
“阳寿将尽。”
冥王戒备起来,一般跟他提“阳寿”二字的人,准没好事。
“规矩汝知道,改阳寿的事,吾做不了。”
“当然,我原也是拒绝的。不过——”
“不过什么?”
“这红鸾身上,竟有花神精魂,你说奇怪不奇怪。”
听到“花神精魂”四个字,冥王心虚起来。
“再者,你说此事,花神知不知道?”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绝对的!
“汝想怎样?”冥王按捺火气。
“如此……这般……即可。”对方倒是一派从容,分明有备而来,胸有成竹。
“汝稍等,吾去去就来。”
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一阵风出去的冥王又一阵风似的回来。
“如何?”
“唉~吾惹的麻烦,就算忍着泪,也要含着笑,把它收拾完。”
……
“元夕,元夕,你可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两三个时辰吧。元夕你做梦了吗?看到什么了?主人说你喝下的是‘浮生’,我问她‘浮生’是什么,她不肯告诉,让我问你。”
咕噜~“欢喜”
“嗯?”
“我饿了。”
“元夕你等着,我给你拿吃的去。一会儿你再告诉我。”按照惯例,之前记挂的事,转身回来,欢喜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另边厢,冥王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三娘,汝看到了什么?”
“故人。”
“哪个故人?吾可认识?”
没有回答。
冥乡客栈上空,一轮绯红色满月,静静注视着这个幽冥地府最为特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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