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怀玉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传言若能在那儿待上一夜，老板便会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只是，客栈大门长年紧闭，并非鬼鬼都能入得其中。
零章
年轻妇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宅院门前。
青黑色对称兽首门环，制的是蝙蝠纹样，门檐下悬着两盏青纸糊的灯笼，写着黑色的“冥”字，灯笼外围有三簇青色火焰，正缓缓燃烧。
“冥乡——客栈——”妇人念出匾额上的字，大门应声而开。
……
“我听说过你，三娘，冥乡客栈的老板。”
“正是。”
“冥——乡，那我是死了吗？”
没有回答。
“三娘，我儿可好？”
“已平安降生。”
妇人心事落地，舒出一口气。
“这一世，我对不起的人，太多。”
“追寻自我的意志，也不是什么大过。”
“可如果为此背弃了责任与使命，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后悔了？”
“不。只是——”
“只是什么？”冥乡客栈老板三娘乌发如瀑，延伸出去，与她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无边无尽的黑暗扩散开来，笼罩整个冥乡客栈……
第一章
这里本不称“璟”，开国时封给了战功赫赫的璟王，故得名。璟王一支偏居此地，勤谨守礼，怀柔远人，就申好睦，静乱息民。因为治理有方，西南边陲的荒凉之地，历四世百多年发展，竟也渐成规模。首府璟都更是繁华，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城门大路上十几个衣裳褴褛的男男女女被用绳索一个接一个栓住，正送往质人市场准备售卖。
午时已过，日头正毒，只听得有人叫嚷：“快追，别让它跑了！”紧接着就看到一团黄褐色不明物体跑出来，望着像狗，却比寻常家犬大了好几倍。
它的力气很大，将一路上围追堵截的人接连掀翻在地。可惜跑错方向，去到市集繁华处，被七八个精壮汉子围住，无法突围，终是体力不支，被捕兽网罩住。
有人气喘吁吁赶来，领着手下当街就是一顿暴打，一群人直打到青筋暴起还不停手。领头模样的人打累了暂时停手，嘴里嚷嚷着，“打死它，看它还怎么逃！”
小兽嘴角吐出血沫，呜呜声渐低，再这么打下去，它会被活活打死，可围观百姓没一个敢上去劝。
“住手！”有人喝止，听声音是个姑娘。
姑娘着男装，站着没动，她身后随从出手，三两下便制止了一伙人继续施暴。
领队失了面子下不来台，正要发作，忽然认出姑娘身份，立即吩咐手下驱散围观百姓，换上一副谄媚嘴脸。
他把她带到一旁，“我是西街牙行的领队王五，这小东西是我们在苗地捕到的，大伙儿都没见过，原想着也算个稀罕物，世子不是好这些嘛。”
“既是要献给世子，又为何伤它性命？”
“当地人说此兽叫“兜”，野性难驯，又极聪明。一开始我还不信，谁知一路上竟被它放跑十几个奴隶，也是一时气极，才下手重了些。”
“你多久没给它喂吃的了？”
“三天。呃不，是七天。”领队看她瞪了自己一眼，一时心虚，说出实话。“我这不也是怕它跑了嘛，如果它跑了，我赔得更惨。”
“饿了七天都抓不住，可想而知吃饱了有多危险。你确定要将这样的不明野兽献给世子？万一——”
领队求财心切，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不如卖给我。”
“这——”领队心里叫苦，如果伤的是你，我同样担待不起啊。
“价钱你开，后果我自负。如果还不放心，我们可以立字据。”
世子可不会同自己立字据。以自保又赚钱的角度来看，对面这位出得上价的买家，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成交！”
“蝉，快把它带回去。”
“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不是救助它。”随从亦是一名着男装的女子，手提宝剑，断然拒绝了主人的吩咐。
她无语，拿出钱来，现场雇人将小兽抬回家去。
一行人离开后，手下问领队：“老大，不是说价钱随便开么，怎么就轻易让她走了？这一路上的损失——”
“懂个屁，那是靳家大小姐靳怀玉。”
第二章
璟都中有一天然湖，璟王出资，几经修缮，成为市民休闲娱乐的好去处。璟湖边，有家临湖而建，环境清幽，吃饭的酒楼，名唤“逍遥居”。
在逍遥居正对璟湖，位置最好风景最美的包间里，靳家公子靳连城正悠闲地等着妹妹怀玉。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研发出几个新菜式，一会儿尝尝。
“少爷，小姐说她有事来不了了。”
“有事？”
“嗯呐，买了条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狗，正在请马医诊治。”
靳连城折扇一收，也不问了，新菜式也不尝了，赶回家去。
他进家门的时候，怀玉的贴身婢女露珠正把全城最有名的马医——郝医，送出门。
璟都多商旅，有规模很大的马匹交易市场。靳家商队中，也是良驹无数。靳怀玉自幼与马匹打交道，拜了郝医做师父，如果不是连城拦着，早成了一名马医。
“小姐呢？”
“回少爷，在后院柴房。”
“怎么回事？”
“不清楚，当时是蝉姐姐跟着。”
连城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柴房，看到怀玉的贴身护卫冷蝉。
“怀玉呢？”
“在房里。”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被连城捕捉到，“还有什么，快说！”
冷蝉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连城等不及，推门而入。
听到响动，“嘘——”怀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哥，先出去，我一会儿跟你说。”
连城不放心，细细查看。柴草堆上趴着一只巨犬，身下血迹斑斑，伤口处新敷了药，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它已经很久没洗澡，皮毛打结，浑身污垢，气味难闻，混合了药味后更加令人不适。妹妹却像闻不到一般，守在一旁。
“哥，你先出去好不好？”怀玉皱起眉头。
连城不愿意。
“它都伤成这样了，不会有事的。蝉，快把我哥拉出去。”
“你是想让她和她哥打一架吗？”连城的贴身护卫不是别人，正是冷蝉的二哥冷以。
怀玉笑起来，“当然不是。”
小兽听觉敏锐，动了动，显得有些烦躁，怀玉连忙安抚。
“少爷，我们还是出去吧。”
冷蝉把市集上发生的事简洁地告诉了连城，看他面色有些凝重，解释到：“她心好，如果不这么做，兜会被打死的。”
“蝉，你自幼受训，不会不懂，对付怀玉，苦肉计非常管用。依你所言，这根本不是一只狗，而是从未见过的野兽。”
冷蝉不觉得由着怀玉带野兽回家是自己冒失，不过既然少爷不想责备她，那就责备自己好了。
连城喜怒不形于色，没说更多，召来手下，吩咐数句。
……
三日后，靳怀玉步入逍遥居包间。以前她出门，身后总跟着冷蝉，现在多了一名随从，一只褐黄色长得像狗的幼兽。
连城从楼上窗户远远望见她来，便吩咐厨房上菜，所以怀玉进门的时候，“哟，菜都上齐了呀。”
“刚端上来，还热着呢。”
落座后，怀玉立即赔罪，“哥，对不住，答应你的事，今天才有时间。”
“无妨。”
“那我——开动了？”
新菜式做得很有特点，味道绝佳，可连城只吃几口便放下筷子。怀玉没有注意到兄长异样，高高兴兴品尝美食。连城也不恼，看着妹妹。
从小他最喜欢看她吃饭，神情虔诚，专注投入，尤其吃饱后的一脸满足，让他特别有成就感。开逍遥居，广纳名厨，酒楼盈不盈利不要紧，只要她开心。
饭饱神虚，靠窗的阔台上放着软垫，那是靳怀玉打盹专座。正值初夏，窗外璟湖莲叶无穷碧，新荷已露尖尖角。
趁妹妹心情好，连城有事同她商量。
据说叫“兜”的小兽，复原能力极强，三日后已活蹦乱跳。它不许旁人靠近，只听怀玉的话，并且紧紧跟随，就连晚上睡觉也守在她房门前。
对于这样的现状连城很不安，他想说服妹妹，送走它。
“怀玉。”
“嗯？”
“把兜送走好不好？我会妥善安置。”
“不好。哥，你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它会长大，你控制不了它。”
“为什么要控制，彼此陪伴不好么？”
“太危险。”
“我不觉得它危险。哥你放心啦，它不会伤人的。”
“你怎么知道？”
怀玉无法反驳，只得耍赖，“你别管，我就是知道。”
谈话陷入僵局，连城试着迂回说服。
“往常你买了奴隶又放走，我也没说什么。可兜毕竟是野兽，养在人类身边总归不妥，况且对它也不好。你若不愿送走，不如放归山林。”
连城言辞恳切，说得又在理，怀玉不得不考虑。
“那，等它大些，能自己捕食了再放，行不行？”
“不行，必须尽快。离群越久，越难回归。”
怀玉陷入纠结，最终忍痛，“好吧，就依你。”
“我差人去办。”
“不可以。有条件的，必须我自己去。”
“胡闹。我怎么可能让你深入苗人领地。”
“哼，那就免谈。”
连城心中有隐忧，但他不能说。
“怀玉，为何对蛮族如此上心？”
虽然不明白兄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调整坐姿，认真作答。
“哥，我先问你，你是如何看待蛮族的？”
“化外之民，野蛮粗鲁。”连城说的是大多数人的共识。
“那你又如何看待他们被从家乡掳到此地，被贩卖？”
“当地部族间时有战争，输的一方沦为奴隶，人牙子并无掳人，他们亦是出钱购买。”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打了败仗，故而被奴役，被贩卖理所应当？”
连城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只是没想到怀玉对话题的反应会那么大。
“你同情他们？”
“不，不是同情，而且他们也不需要我的同情。”怀玉缓了缓语气，“哥，你想过吗，神州之外还有别的国度，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我们正是野蛮落后的一方。那如果有朝一日他们来到这里，奴役我们，奴役我，你还会觉得很正常吗？”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连城隐约觉得，怀玉的想法有些危险。“我天.朝上国，国力雄厚，四方使臣皆来朝见，怎么可能发生你说的那种情况。”
“可我们也并非一直如此强大。”
“好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不过总之，人，那样去对待另一个人，不对。一群人，那样去对待另一群人，就更不对了。”
“那么你能做什么？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一双，你想买下所有蛮人，然后放他们回去吗？”
“你别说，我还真想过。可是后来发现，不仅行不通，而且治标不治本。”
连城不想同怀玉争辩什么，他只希望她快乐，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他想起那个将怀玉托付到自己手中的人，不禁语气担忧，“你是个女孩子，考虑这些干嘛呢，徒增烦恼罢了。”
“哥，你又忘了，我今年虚岁二十，早就不是孩子了。”
“好好好，那不如我们来谈谈你的婚事？”
“绝不！这个话题更糟。”
“哈哈……”连城一笑，气氛缓和下来。
“哥你二十六了吧？不如，我们来谈谈你的婚事？”怀玉调侃。
“不，不用，这也不是个什么好话题。”
兄妹二人其实心意相通，互望对方，会心而笑。
连城很享受与妹妹的独处时光，正犹豫要不要再提送走兜的事，就听得有人敲门，“少爷，老爷让小姐赶紧回去。”
怀玉有些奇怪，“是福伯的声音，他怎么来了？”连城却已起身开门。
福伯是靳家大总管，从十多岁起便跟着靳老爷靳世蛟做事，怠慢不得。
“福伯里面坐。”
福伯态度谦恭，“少爷，我就不进去了。楼下马车已经备好，老爷找小姐有急事。”
“什么急事？”怀玉一脸不耐烦，不会又是相亲吧。
福伯什么也没有透露，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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