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飞烟
第四章
她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
极遥远的地方，似有人声呼喊：“姐姐，姐姐，醒醒。”过一会儿，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手臂，她从一个时空跌入到另一个时空。
床前站着个脸圆圆的可爱小姑娘，脑中有声音告诉她：“这是你妹妹，叫七七。”
嘴巴立即先于意识发出回应：“七七啊，什么事？”
“你答应了今天带我出去玩的，不许赖皮。”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不是有意耍赖，而是她刚苏醒过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犹如灌了铅一般重。看到小女孩不高兴地噘起小嘴，她安慰道：“我错了，今日我们去庙里拜神可好？”
妹妹并不欣喜，低头不语。她问到：“怎么，不喜欢？”
“姐姐，换个地方去玩，好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想去，总得有个理由吧？”
“感觉，感觉我们不应该走出客栈。”
“这理由啊，还真是奇怪！”她笑笑，想继续说服妹妹。只听到咣当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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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镜中的自己，飞烟觉得十分混乱。明明已经起床，坐在桌前梳妆，却好像梦境尚未结束，还在延续。此刻要想一想，才发现手里空空的，梳子不见了。
弯腰从地上捡起发梳，她觉得应该尽快摆脱早上起床时带着的恍惚感。在梦里，居然连妹妹都不认得了。
拾掇好香烛贡品，出门前她低声问小六：“会遇到他吗？”
“会，今早他也去了。”
“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那么多身份，偏挑个死了的人冒充，分明有意引我们注意，且去会他一会。”
“嗯，就依你。”她匆匆走出门去。
“姐姐，姐姐，慢点走，我跟不上。”
扭头一看，有些诧异，“七七！你不是不想去吗？”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去，所以——”
“所以你就跟来了？”
“嗯，所以我就跟来了。”
想了想，她说到：“那好吧。不过到了那里，你要听话，要乖，知道吗？”
“嗯，知道！”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庙里十分冷清。飞烟轻车熟路绕至后堂，树荫下果有人作沉思遥想状。
觉察到有人前来，男子转过身。七七认得他，就是那天过门不入的大哥哥。
飞烟的身形顿了顿，有些迟疑。但很快恢复，询问到：“刘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七七揉了揉眼睛，真稀罕，姐姐竟然主动与男子搭话。
“啊，姑娘认识在下？”对方也有些诧异。
施了施礼应道：“小女子飞烟，家住残阳楼。早先，听客人说起过公子。”
“惭愧惭愧，他们议论的，恐怕是在下的落第之事吧。”虽然这么说，但看刘公子神气，好像也并不怎么为此事而感到惭愧。
其实算是第一次见面的人，科考失利也着实不是什么好话题。好在刘公子不反感，一副想继续交谈下去的样子。
并非偶遇，她是为他而来，却不知为何，临时改了主意，颔首示意后便打算立即离开。
眼看“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戏码不能继续上演，刘公子赶紧接话，对牢她诉心事，“不瞒姑娘，我就是受不了家父的训斥，以及旁人的议论，才跑来残阳镇的。谁知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躲不掉。来此佛门清净地，待着待着便有了削发为僧的想法。”
这番话共两层意思：一是透露遭遇博同情；二是求留下，求安慰。飞烟何等聪明，自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少不得说几句“天生我材必有用”之类的宽解辞令。
刘公子名子谦，他打蛇随棍上，涎皮赖脸道：“幸亏遇到姑娘，我便不想出家了。红尘自有红尘的妙处，你说是不是？”
见她没兴趣答话，他又问到：“敢问姑娘为何也今日来此，莫非这就是缘分！”
飞烟只得回答：“非也。家父外出置办年货未还，我来为他求只平安签，希望菩萨保佑。”言下之意，和你没半点关系。
“原是这样，祈愿令尊平安。”
“谢谢。那个，公子如不嫌弃，年后欢迎到客栈小坐。”不是真欢迎，只是想脱身罢了。
受到邀请，刘子谦喜出万外，连声应到：“一定一定。”
“那我先告辞了。”
“姑娘慢走。”
第五章
回去的路上，飞烟心事重重，七七倒是兴致高涨。
“姐姐，刘公子斯斯文文的，长得真好看！听人说，他一直在外地念书？”
“嗯。”
“那他以后是要做大官的人喽？”
“嗯。”
“那我们要不要巴结他？”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辈子恐怕与功名无缘了。”
“他得罪了谁？怎么得罪的？”
“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干嘛。”
“姐姐，日子好生无趣，你说给我听听嘛，打发打发无聊时光。”
飞烟提了口气，正要解释，又发现事情有些复杂，和个小孩子很难说得清楚，于是敷衍道：“闲事莫管。”
“既是闲事，那你为何对他那么关注，还主动搭话？哦——我明白了，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他？怎么可能！只是镇上人都在议论，我道听途说的罢了。”
七七自言自语：“都在议论吗？我怎么不知道。”
飞烟想解释，但关于刘子谦的一些信息，突然一股脑地涌出脑海。
背负着家族期许长大的孩子，注定是不快乐的。刘子谦便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刘家祖上是流放南疆的罪臣，历经数代苦心经营，成为地方首富。有钱以后，刘父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社会地位上也获得认可。
身为次子的刘子谦自幼聪颖过人，刘父便花重金将他送到地方上最有名的私塾学习，希望他有朝一日鱼跃龙门，光宗耀祖，重振家声。
在学堂，他课业优秀，深得先生赏识，倒也没辜负这份期望。成年后，他精思傅会，文采斐然，声名更是远扬。后经地方层层推荐，竟还获得了面圣的机会。
原本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谁知却殿前失仪惹得龙颜大怒。断送了大好前程不说，还险些丢了性命。
这样的遭遇对一个人来说，自是跌宕起伏了，可对别人来说，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然，事情绝没有如此简单。飞烟清楚记得，真的刘子谦，已经死在了赴京的路上。
更奇怪的是，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回来的”刘子谦，但不是今日的这一个。
今日所见，怎么说呢，戾气，他的身上笼罩着戾气。她原打算接近他，试探他，现在却“落荒而逃”，是恐惧，源自本能的恐惧。
这样奇怪的感受，要不要告诉小六呢？
第六章
与姐姐默默无话走了一程，七七闲不住了。她才不信素来面冷心冷的姐姐，会忽然转了性子变得八卦。如此留意坊间传言，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忘了是谁说过，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就要拿自己的来交换。于是她故作神秘，小声嘀咕：“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反正我是有喜欢的人的。”
此招果然奏效，飞烟停下脚步，蹲在妹妹跟前，郑重发问：“那人是谁？”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说完这句话，小女孩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飞烟只觉一阵晕眩，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早晨令人不适的恍惚感再度袭来。
头好痛，似乎有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正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最暗处被翻出。直觉告诉她，不要想起，一定不要想起。可是，另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该来的终归会来，想起来吧，想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出现在她身旁，殷殷询问：“掌柜的，掌柜的，你没事吧？”
抬眼看到他，“陌，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出门太久不见回来，我便来找。如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出门太久？”可是飞烟并不觉得自己在外面逗留了很长时间。她忽然有心情开玩笑，“这是我听你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陌面皮黝黑，也不知他听到这话，有没有脸红。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自己，飞烟抬起头，发现陌的脸，低矮的门檐，路上铺着的青石板……街道上所有东西，都笼罩在了金红色的霞光里。向上看，果然是漫无边际的火烧云。
她伸出手，指着天上说到：“你看。”
陌没有抬头，也没有惊讶。此刻他在她的眼眸中，已看到了最美的落日余晖。
“你知道吗，镇子就是因为能看到这样的奇景，才被叫做‘残阳’的。”
他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看了好一会儿，飞烟转过头，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陌，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立即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啊，呃，那个，什么……”顿了顿，他清晰地说到：“有，我有喜欢的人。”
“是么，可你们，没能在一起。”飞烟看向远空，幽幽叹息，“好遗憾哪。”
陌在心里默应，“不，不遗憾。”嘴上却说到：“来，我扶着你，我们回店里去。”
四下寻了寻，飞烟忽然有些慌乱，“你见着七七了吗？她在哪儿？我是不是把她弄丢了？”
陌像是有经验，镇定回答：“放心，她没丢，只是先回去了。”
“先回去了……你确定？”
“确定。我们也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飞烟觉得当下的自己，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她轻声应到：“这样啊，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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