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定诺而风已起
自打进了六月中旬往后,三伏天的暑气就一日闷热甚过一日。
摇光跟沈亦宁俩个都是怕热的人,每年酷暑时节都是窝在公主府后院绿荫层层四面兼有凉风的雁楼抱厦里,除了日常给宜城公主请安,基本是足不出户了。至于往宫里面的请安也由七八天一次变成半月一次,思宗早就知道这俩孩子的毛病,因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对付过去了。
只是苦了魏槿桉,不得不经常冒着日头穿过重重大街跑来公主府。
高楼上,摇光正坐在雕花镂云窗外面的石台上对着下面的百亩莲塘悠悠吹着羌笛,这是自打上次去了南疆跟着南昆的师傅学了这个后养成的习惯。正午的时间里,四下人烟清寂,唯有扰人的蝉还在不知疲倦暑热的和着摇光的笛声叫嚷着。沈亦宁坐在书架旁边的藤花椅上看书,魏槿桉则坐在不远处一个人下着黑白棋,虽然没有对手,倒是一点也没减弱他的兴致。正下到入神处,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杯盖倾落声,魏槿桉吓一跳,刚抬起头,却见眼前白影一闪,摇光轻轻的弯腰拖住了那个掉落的杯子,见他就要开口,忙竖起食指靠在嘴上,轻轻的“嘘”了一声,又用下巴朝着沈亦宁那边点了点,魏槿桉这才发现沈亦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的睡着了。
摇光轻手轻脚的将杯子放到了魏槿桉旁边的桌子上,坐下来轻笑道:“我这笛子的水平自认为也算是高水准了,偏偏每次一吹,必定成了小法的催眠曲。”
魏槿桉看了眼侧身睡着的沈亦宁,嘴角一扬,“这不是很好,说明你的笛声让小法觉得安心,她睡眠轻,日间难得睡好,你能次次哄她入眠不也是一件好事。”
摇光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半响方才忍笑道:“是是,槿桉你说的对。”
魏槿桉明知他所为何笑,有心想辩驳几句,但是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他又看了眼那边躺着的沈亦宁,朝着帘外指了指,“咱们出去说话,免得吵醒了小法。”
摇光含笑点了点头,站起身悄无声息的出去了。魏槿桉轻手轻脚的挪过旁边的云榻放在藤椅旁边,见这样布置就算小法有些微翻身也不至于滚落在地,才放心跟着转身走了出去。到了外间,俩人又绕过一个云廊,摇光随手挑了一个椅子坐下来,舒展了一下肩膀,笑道:“你如今是越发细心了。”
魏槿桉笑了笑,也不说话,他背转身伏在云廊的木栏上眺望着上京的朱楼亭阁,近处阳光普照,远处白云悠悠,身后是好友手里羌笛有一下没一下旋转在空气里的声音,魏槿桉突然道:“这样的日子,真好,摇光。”
摇光微微一怔,看着好友的背影,不由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他把羌笛转了个圈收在手里,站起身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跟着看向远处的青山,“快乐不知闲日过啊,槿桉,也不知道咱们还能享受多久这样的日子。”
魏槿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感怀起来了?”
摇光看着远处飞起的白鹭,皱了皱眉头,叹口气道“还在榆州郡的时候我曾接到穆罗师傅的信,说是父王自打我回上京后身子的陈年伤病就有些不断复发,大王兄行事也越来越急躁,屡不听人劝,甚至经常有奇奇怪怪的人出现在大王兄的营帐里,二王兄去问还差点挨了大王兄的打骂。槿桉,我有些担心,不知道为什么。”
魏槿桉见摇光少见的忧心忡忡,不由伸出右手搭着他的肩膀道:“你也想太多了,人上了年纪小病小痛是会有点的,远的不说,近的你看我家老头子,那么威武利落的一个人还总会时不时要看几回太医呢,更何况你父王又是在马上纵横了大半辈子的人。至于你大王兄,你不是从小就知道他是哪种性格的人吗?对了,前段时间定远侯换了广川侯去了南疆,他们家肯定有书信回来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去侯府托荣宁长公主或者广川侯帮你写信问问,这又不涉及什么军机大事,不过是做儿子的担心父亲的身体,就算是陛下知道,肯定也不会怪罪你的。”
摇光看他一眼,想了想这才点点头,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平素很少想这些,这一次一想却老是心神不宁的,总担心会出什么事情。可能是暑气重老是睡不好的缘故吧。”
魏槿桉笑道:“你们俩兄妹也是,怎么怕热成这样。实在要是睡不好,夜间叫他们在盆里多放点冰块,消消热气,省得你这样坐卧不宁的。”
摇光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倒是想,可是祖母管的紧,说是我们年纪轻轻的,房间里冰块放多了,对身子不好,久了容易留下病根,因此特地叮嘱了白姑姑每日盯着我们用冰的数量。你也知道,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哪好意思让那些丫鬟奴才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扇扇子,一来这活实在是件累人的事情,二来我自己也实在不习惯,睡着了有个人在旁边看着。唉,左右也只能自己忍着这罪受了。”
魏槿桉见这个方法不行,想了想,不由凑近了问道:“我听说有那种古玉,人戴着能够冬暖夏凉的,陛下跟公主这么宠你,你去跟他们求求,要真有放在库房没用的,赏给你戴着不也是一件好事。”
摇光瞥他一眼,眼睛一转,立马来了兴趣,“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来了,先前我还真见过,荣宁姨祖母家的,不过她家就两块,一块在姨祖母自己身上,一块说是要留给未来的广川侯媳妇的,我想要也不好意思开那个口。但陛下那里肯定有这玩意。嘿嘿,我明早就拉着小法进宫,去跟陛下问问,要真有,那就太好了。”
魏槿桉见他一脸兴致勃勃,不由忍不住泼冷水道:“这东西还是比较稀奇的,你这么兴冲冲的,万一到时候没有怎么办,或者只有一块你跟小法怎么分?”
“啧啧”,摇光笑推了他一把,无所谓道:“没有就没有呗,还能怎么办。”眼睛一转,盯着魏槿桉意味深长道:“要只有一块我自然给小法了,我和小法的感情还用你来提点,这可真是让我开眼了,你们家还没跟我祖母开口吧,你这满心不要脸的盘算算怎么回事。”
魏槿桉饶是皮厚,到底还是少年,见好友不怀好意的看着他,脸一红,强端着一派正经的神色道:“你都说什么呢,我不过就是顺口那么一说。再说了,难道你跟小法感情好,我就跟小法感情不好了吗,不过是……”话还没说完,魏槿桉立时就意识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他要没什么心思也就算了,偏偏心怀鬼胎,眼见摇光脸上的笑意越放越大,知道再说什么也是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再不开口了。从小到大,魏槿桉在摇光和沈亦宁这里,言语机锋上不知吃过多少哑巴亏,偏偏每次他还是半点防备都没有。
摇光见魏槿桉通红着脸,犟着头在那不说话,心下好笑,面上却忍着道:好了,不过就是跟你玩笑几句,你该不会就生气了吧。那以后可怎么办,我家小法可也是嘴上不太饶人的人,你该不会到时候也这样恼了就不理人了吧?”
魏槿桉一听他提到沈亦宁,立时就慌了,拔高声音就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说到这马上又反应过来不远处的房子里沈亦宁正在午睡,赶紧又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音道:“你别给我乱扣帽子,我怎么会不理小法,我……我是会对小法好一辈子的。”
摇光闻言看着他,神色间笑意一收,突然伸出手握住魏槿桉的肩膀,又看着魏槿桉炯炯有神的眼睛道:“槿桉,你可要将来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记得住这句话,小法她……她跟沈家的人是不一样的。你要是真心想娶她,就要想着一辈子对她好,不管她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伤害她。你放心,小法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如果你对她好,她不会视而不见,以怨报德的。”
魏槿桉闻言一怔,随即低声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这些年来我对小法难道比你顾虑不全了。”
摇光摇摇头,略微别过脸,有些苦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小法的性子有的时候会比较容易钻牛角尖,又容易认死理。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们俩个起了争执,小法说出什么颓丧的话来,你千万不要多想,那不过是她无意识的退缩罢了,总之不管如何,槿桉,你一定要好好替我照顾好小法,外人跟她,不管是非对错,小法一定要在第一位就是了。你信我,小法不会辜负你的。”
魏槿桉见摇光说的十分挣扎,眉宇间却是带着郑重的托付,心下不由替沈亦宁十分感动,他回握住好友的肩膀,笑道:“你放心,从小到大咱们三个一路怎么过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与咱们仨的感情相比,外人算什么,我若真有幸娶了小法,这辈子也就唯她一个而已。小法这样的人品,我们也担不上什么大是大非的抉择,若真有什么,总有我跟她一力担着就是了。”顿了顿,魏槿桉忽然举手对天道:“我魏槿桉今日向青天明日发誓:日后如若有违今日之言,必定五雷轰顶,不得善终。”
摇光神色一震,顿时也豪气道:“好,你有这样的心,我还有什么担心的,放心,祖母跟小法那里有我,一切事在人为,你只需今年多努点力,秋狩上好好表现,咱们让陛下和祖母看看,什么叫锦衣公子、少年英雄。”
“好。”两个人相视一笑,齐齐雄心满怀的看向公主府雁楼外的白云青山,夏风拂过,有白鹭一行,从碧霄处俯冲而下,亭苑深处隐隐传来鹤唳清鸣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骄阳当道的朱衣大街上,一辆马车正往宫门口飞奔而来,车内坐着的是一脸凝重的广川侯,他的袖子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没有经过兵部,直接从朱雀营他父亲处到了他的手里,信口以火漆密封,除思宗与他外无人能开,跟着密信一起的是一封平常的家书,从中陆青若组合出了一句话:南昆有变,内外有应,速呈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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