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欢喜情殇
天气越渐炎热,上京西河坊这一带晚间的生意就越渐兴荣,临河的歌楼酒肆数不胜数,每到天色微暗,就有无数王公大臣、高门大户的车马接踵而来,劳作了一天的普通老百姓们也会三不五时过来临河的小摊上喝点小酒,与周边的人就着一小碟咸水花生嗑上几句,直到月隐星稀方才慢慢而归。
魏槿桉在公主府消磨了一日,到了晚上就开始撺掇摇光跟沈亦宁去西河坊玩。摇光听了自然马上应允,每年入夏,西河坊的夜景他们仨可从来都不会错过,沿河风景独好,又有夜风吹去暑热,既可悠哉悠哉的吃着各种酒肆美食又能听着各种秦楼小曲,实在是件让人心气快活的乐事。沈亦宁见俩人都兴致勃勃,想起往年的情景也是十分动心。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沈亦宁就亲自开口跟宜城公主求了这事。
宜城公主听了也没为难他们,西河坊的盛况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多有亲身领略。见三个孩子都是兴冲冲的望着她,不由笑道:“你们三个这些年出门在外我已是十分放心了,也没什么多嘱咐你们的,不过白白多说几句。喝酒可以但切不可贪多,不可去饮烈酒。你们身边带着亦宁,万事多看顾她一点。”
“好嘞,祖母您放心,我们是最老实不过了的,你看从小到大,要闹也就我跟槿桉俩个,哪里去跟外人惹是生非过。”摇光忙保证道,
“恩恩,去吧去吧。记得多带几个护卫,你们不惹是生非,也要小心不被旁人欺负。”宜城公主笑着道,
三个人忙点头应了,嘻嘻哈哈一起带着雪青紫袖他们出去了。
白姑姑一边给宜城公主捶背一边笑道:“咱们家殿下跟魏世子真是从小到大到哪都不忘了带上小郡主,哪像别人家的见着自己家里的妹妹都是有多远甩开多远。”
宜城公主笑了笑,“你说的是,他们三个这情分这么多年了倒是一点都没变。”
白姑姑跟着道:“这时间啊可过的真快,一眨眼殿下们都这么大了。”
宜城公主想了想,叹道:“可不是,岁月催人老啊。今儿你给我梳头的时候,当我没看见吗,这白发啊,你藏得了一次哪能藏得了第二次。放心,你家公主我是个知天命的,不会去介怀这种事情。”
白姑姑笑了笑,“是奴婢的不是。”
宜城公主拍拍白姑姑捶背的手,朝着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下,“你也坐吧,咱们都老了。那些条条框框的虚礼就不要计较太多了。坐下来,咱们好好说会话。”
白姑姑应了声“是”,停了手,挨着宜城公主旁边的椅子边坐了。
“你也是看着他们俩个孩子长大的,你疼他们的心思想来也是跟我一样。这孩子大了,咱们也该为他们想想以后的事情了。你觉得槿桉这孩子如何。”
白姑姑闻言顿了一下,过了会方才点头道:“魏世子跟咱们俩个殿下一起长大,奴婢素日瞧着是个不错的孩子,身上也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劣习。人也上进,只是可能还年岁还小,有些贪玩。不过奴婢瞧着世子今年已是知道开始努力用功了。”
宜城公主点点头,“我也瞧着槿桉极好,前几天云婉也跟我提了下槿桉跟亦宁的事情,说是如果我们同意,等今年槿桉在秋狩上拿个名次就正式请人过来提亲。”
白姑姑怔了下,又马上笑道,“这真是太好了,公主与魏国公夫人是自小的感情,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郡主嫁过去,公主您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宜城公主正要笑着说点什么,外面公主府的老管家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公主殿下,宫里的徐公公来了。”
宜城公主一愣,惊讶的看了眼白姑姑,站起身来问老管家道:“陈叔,徐公公可有说是为着什么事吗?”
陈管家摇摇头,“老奴刚刚也打听了,徐公公不肯说,只让我赶紧请您过去。”
宜城公主想了想,整了整衣裳,扶着白姑姑的手对陈管家道:“想必是陛下有旨意传下来,我们去看看。”
宜城公主刚到正厅门口,徐公公就领着小太监迎了上来,恭恭敬敬的给宜城公主行了礼,等站起身来方笑道:“老奴久不见公主,上次从郡主那里听了公主身体有恙竟也未能前来探望公主,真是不知该如何给公主赔罪。”
宜城公主笑道:“公公说出这句话真是让本宫不敢领受,公公是陛下身边一等一的大忙人,本宫不过是些许小病,哪有劳动公公大驾之理。”
徐公公忙躬身道:“公主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公主乃皇室贵胄,如何是老奴这等奴才所能比拟的。”
宜城公主笑瞥他一眼,“行了,公公,咱们之间就没必要弄这些虚的了,你伺候皇兄几十年,皇兄对你一向赞赏有加,我们对你礼待些也是应该的。说吧,劳动你从皇宫特意跑来一趟到底是为了何事?总不成就为了跟本宫彼此客气几句吧。”
徐公公忙道:“公主明鉴,老奴今日来,一是奉了陛下的意思前来看看公主的身体是否已经康复,并给公主送些调养的药材过来;二是传陛下的口谕,请公主殿下您跟临川郡主明日一早入宫觐见。”
宜城公主一愣,疑惑的跟白姑姑对视一眼,试探的问道:“劳动公公亲自出宫来传谕旨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公公不知是否方便跟本宫透露一二。”
徐公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摇头道:“老奴也不知道,老奴今天伺候着陛下在东华殿用了午膳,没多久广川侯就有急事求见陛下,随后陛下便将我们遣退了出来。两人谈了一下午,殿内并无其他人伺候。等到广川侯告退离去,陛下就喊了老奴来传旨了。”徐公公既是思宗身边的头一位的大红人,这种被权贵大臣打听消息的事情就没少碰过。他能得思宗信任,嘴严是首要的,但今天徐公公却十分清晰的将宜城公主问题答复了,这自然有宜城公主的面子,但更多的却是为了临川郡主,这些年来,思宗身边能说的上话的,临川郡主是排在前面的,而他与临产郡主交情又是十分好。今天思宗这意外的举动,显然让与临川郡主十分交好的徐公公看到了不寻常,因此他虽然暂时没想通是为了什么,但还是很仔细的告诉了宜城公主。
宜城公主听了徐公公的话半响没出声,任她翻来覆去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有什么关联性。她是知道这几年思宗很是看重亦宁的建议,时不时就要传进宫去。只是从没有连她也一起传进宫的先例过。而且看徐公公的意思,这并不是普通的传召,不然没道理徐公公要特意跟她告知下午的情形。宜城公主见想不明白也只得暂且搁下,无论如何,徐公公这个人情她是要承着的。她朝白姑姑吩咐道:“阿兰你去把今早做好的的三和桃花骨打包一份给公公尝尝。”吩咐完又朝着徐公公笑道:“徐公公在宫里辈分重自然想吃什么都有人伺候着,不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公公也知道我们家俩个孩子一向嘴刁的很,等闲的东西都哄不住他们的嘴,所以我们府里下的最多心思的反而是吃食上,公公今日既有空来也尝尝我们府里的手艺。”
徐公公忙道“不敢”又笑着谢道:“多谢公主殿下,那老奴可就不客气了。宫中事务繁忙,老奴也不敢在外耽搁太久,公主但有事情吩咐,只需托人给老奴去个信就是了。”
宜城公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公公事情多,本宫就不多留了。三和桃花骨公公先带回去尝尝,要是吃着喜欢,觉得不好跟本宫开口,尽管去跟亦宁提就是了。反正亦宁跟公公一向感情好。”
徐公公满脸笑意,显然宜城公主的这份尊重让他十分受用,“公主殿下想的这么周到,老奴还有什么可说的。那老奴明日就在宫中静候公主殿下跟郡主殿下您二位了。如若有什么别的意头,老奴一定先行转告公主殿下。”
宜城公主点点头,又让白姑姑跟陈管家亲自将徐公公送到了外面的马车上。
白姑姑和陈管家刚刚把徐公公送走,侧边又轱辘轱辘的来了一辆马车,白姑姑一见是魏国公府的马车,忙亲自迎了上去,只见马车帘子掀开,先是跳下来一个穿着打扮十分精致的小丫鬟,又手脚利落的摆好绣凳,这才扶着从里面出来的丰韵别致的魏国公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白姑姑上前曲膝欠身给魏国公夫人请安道:“奴婢见过魏国公夫人。”
魏国公夫人快步上前扶住白姑姑笑道:“阿兰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白姑姑笑着谢了,这才起身道:“夫人怎么今日这会功夫过来了,世子爷已经跟我们两位殿下去西河坊玩了。”
魏国公夫人一听这话,掩着嘴笑道:“宜城就是惯着他们,难怪我家槿桉成天的往你们府里跑。”
白姑姑一边扶着魏国公夫人往府里走一边笑道:“夫人只说公主惯着他们,论起宠几个孩子来,奴婢觉得还是夫人略胜一筹呢。”
魏国公夫人爽朗一笑,尽管已经不再年轻了,一举一动间却仍然有着让人不能忽略的婉媚风情,“阿兰这话可怎么说,我可是全权把我家槿桉交给宜城管的,怎么现在也有我的事情了。”
白姑姑笑着揶揄道:“是谁每次只要几个孩子犯了错,就巴巴的赶过来求情的;这成年累月的但凡京里流行点什么,哪一样几个孩子不是隔天就有了,这个说来可归结不到我们公主身上去。”
魏国公夫人听得笑不可支,笑拍了下白姑姑的肩膀道:“我竟不知,咱们家阿兰如今也是牙尖嘴利不可小觑了。”
白姑姑忙笑着道:“这奴婢可不敢当,还是夫人教导的好。”一行人开开心心的进了公主府,留下一地欢声笑语回荡在朱巷门口。
西河坊官巷南街的清河坊今日晚间宾客满座,跑堂的小二忙的连口茶水都没时间喝,不过个个仍然喜气洋洋,热情满面,无他,今日贵客居多,打赏都十分丰厚。
摇光、魏槿桉跟沈亦宁三人早早就定了二楼临河窗口的位置,这会夜风徐徐,临河歌声不断,楼下西河里有光彩明亮,制式各样的莲花灯正在随波飘荡。魏槿桉正和摇光一边喝酒一边讨论着三个月后的秋狩准备。沈亦宁则在一边挑挑拣拣吃着桌上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各色吃食。
旁边小茶几上放着一个闪眼的美人挑金纱走马灯,还有一柄异色影花扇,都是刚刚三人在沿河大街上一路逛过来时魏槿桉见沈亦宁喜欢买下的。
夜色一片当好,摇光跟魏世子聊得入神,沈亦宁在旁边跟着时不时的听两句,他们点的东西不少,什么锦丝头羹、落索儿、炒鸡蕈、鹅粉签、鸡夺真、五味杏酪鹅、梅血细粉、香螺脍、麻菇丝笋燥子、紫苏虾、假炙江瑶肚尖、炸肚山药、柰香盒蟹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子,沈亦宁自小脾胃就不大好,往常宜城公主都是拘着她的饮食一律清淡为上,养生为佳。这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什么想吃点什么,摇光跟魏槿桉心疼她,这一次也就由着她了,只是也只每样准她尝个味,不得贪多就是了。
这会她吃的差不多,转身伏在二楼的栏杆处看临河的风景,凉凉的夜风吹着,又刚刚吃饱,人就有些昏昏欲睡。摇光在旁看着她困得头一点点的,不由无奈道:“真是一只小猪,吃饱了就想睡觉。唉,真拿你没办法。”说着转过身对着魏槿桉道:“咱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小法这一困只怕就支撑不了多久,还是先行回去吧,免得她待会睡过头,夜里又睡不着了。”
沈亦宁被他们声音惊动,迷迷糊糊的转过来往后看,又摆手道:“没事,我就是有点点困,你们接着聊你们的。”
魏槿桉憋着笑,起身扶起她,轻笑道:“不了,咱们先回去。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和摇光再带你出来,反正这夏天还长着呢。没必要一天就要全部尽兴痛快完。”
沈亦宁见他们决定了也就迷迷瞪瞪的跟着起了身,她这吃饱了就想睡觉的毛病怎么也改不了,这会也实在是困顿的不行了,心里模模糊糊的想着:“等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好了,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以后……以后”可能是太困了,又知道自己的哥哥和槿桉在旁边,沈亦宁整个人的精神不知不觉放松了,她不由想起兰台会前哥哥说过的话,还有前几日祖母试探性的话语,一边由着魏槿桉和红绡给自己整理帷帽,一边悄悄的趁魏槿桉不注意抬起眼睛去看他,心里默默念道:“也许这样也很好,槿桉哥哥是个体贴又对自己很好的人,青梅竹马长大,大家各自的性情都是一清二楚,不用再去磨合迁就,祖母和哥哥说的没错,她总是要嫁人的,不过早晚而已,嫁给槿桉哥哥总比嫁给一个不熟悉的人,一个不熟悉的家族去要好。”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沈亦宁嘴角一扬,带起一个浅浅的酒窝,然后整个人靠在了魏槿桉身上。
魏槿桉一怔,哭笑不得的看了眼摇光,半响无奈道:“这可真是,算了,失礼就失礼吧。”说着弯下身一把将沈亦宁抱了起来,又调整了下抱着的姿势,免得让沈亦宁感觉到不舒服,这才稳稳的往楼下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给自己打气,反正已经是自己的媳妇了,这也不算是乘人之危,不然难道让摇光那小身板去抱吗?就这样安慰着自己,魏槿桉长到十八岁来头一遭有了这样的勇气觉得把自己说通了,嘴角眉梢带着笑下去了。
红绡脸一红,低着头急忙跟在魏槿桉身后往下去了。
摇光似笑非笑,吩咐雪青去结账,自己慢慢悠悠的跟在身后下了楼。
临河街上还是十分热闹,车来人往,没有停歇的迹象。三个人上了马车,雪青几人上了马跟在一旁一起打道回府了。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清河坊二楼吊窗之内,花竹掩映的垂帘后面,有一个冷漠的青年公子正用折扇挑起一角的垂帘打量着远去的一行人,半响,嘴角一撇,轻轻“哼”了一声,放下帘子隐入房间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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