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缠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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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苏氏果然请了刘婆子来卢家。
刘婆子常在市井行走,一见了卢家备好的布匹礼物和两大串铜钱,顿时喜得红光满面,先抓了一把糖果子揣在衣兜里,拍着胸脯道:“太太放心,知县家的千金,就是老婆子为她缠的脚,老婆子可不是夸口,这县里东西大街,几十户人家的小姐,都是请老婆子缠的脚,还从来没出过一点岔子。”
“老妈妈的手艺,既是知县夫人都说好,我岂有不信的?”苏氏眉头微蹙,“只是我那女儿是个倔脾气,闹着不肯缠脚……”
刘婆子咧着嘴憨笑:“小人家怕疼,也是有的。太太千万不能因为心软就纵着她!五六岁时骨头软,指骨好掰断,最好缠脚,缠的样子也好看。等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脚形不好看不说,人也更受罪。”
说着,嘿嘿一笑,“菊花巷范举人家的姑娘,都十多岁了,才来缠脚。哎哟哟,那几个女伢子嚎得,整条巷子的人家都听得见,那才是真作孽呢!”
范举人也算是甘桂县的名人了,他年少成才,考举人却考了几十年,从翩翩少年,一直考到头发花白、垂垂老矣,才总算如愿。范家原是在乡下靠几亩薄田度日的,家里一贫如洗,常年靠亲戚接济,才不至于活活饿死。范举人中举后,富户人家争着抢着给范举人送田送银送奴才送小妾。满身穷酸的老秀才自此摇身一变,成了人人奉承的举人老爷。
自那以后范家人举家迁至甘桂县,范夫人出入都有丫头伺候,呼奴使婢,穿金戴银,好不风光。
范家没出嫁的小姐,三岁起能走路时就得帮着干农活,天天光着脚丫子在地里忙活,也就没顾得上讲究。等进了城,范家小姐们的大脚屡屡受人嘲笑,范夫人在外边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心里气不过,一狠心,花了二两银子,让婆子给女儿们缠小脚。可惜范家小姐们年纪大了,就算活生生把十个脚趾头全部掰断,也缠不出三寸金莲来。
饶是如此,范家小姐们还是忍痛缠了脚。
大奶奶徐氏见苏氏意动,在一旁劝苏氏道:“太太也是为三妹妹好,这时候狠下心肠,日后三妹妹长大了,才好说亲不是?”
苏氏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徐氏明白苏氏这是允了,和旁边几个丫头使了个眼色,领着刘婆子去了后院卢三娘的院子。
金蟾咬着唇儿道:“大奶奶从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今儿个怎么倒热心起来了?太太,我还是跟过去瞧一眼吧,万一大奶奶欺负三小姐……”
苏氏摇摇头,“你别管,等会儿关上院门,不管谁来,都不许开门!”
金蟾拉下脸,心里回过味来,“太太好狠的心!”
说罢,竟赌气跑走了。
苏氏握紧手里的绸帕子,眼里渐渐浮起一阵泪光,她是五岁时缠的脚,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当时有多疼,疼得她抓着苏老娘的手,哭得死去活来。刚缠脚的那一年,压根不能走路,苏老爹背着她进进出出大半年,她才能勉强下地……
如今又轮到卢三娘,自己的亲身骨肉,疼在女儿身上,也疼在苏氏心头啊!可苏氏不敢心软,一旦心软,那就是害了女儿一辈子:没缠脚的女儿家,会被人笑话成“大脚蛮婆”,嫁不了好人家不说,就算远嫁到乡下去,终究是一辈子都抬不了头!
苏氏自己狠不下心,而徐氏又上蹿下跳,想要给三娘苦头吃,想来想去,苏氏干脆顺水推舟:徐氏抢着要做恶人,她何必拦着?
总归三娘将来长大了,一定能体会她这个母亲的苦心。
卢三娘一大早在房里描字帖,正觉口渴,才唤春杏筛茶来吃,却见大嫂子徐氏领着几个壮实婆子,推开院门,笑嘻嘻走进来道:“三娘,在玩甚么呢?”
卢三娘一看到徐氏脸上的笑容,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寒意,浑身直发颤——她分明看见,那婆子手上,正拿着几条雪白素绫。
卢三娘咬牙道:“大嫂子这是甚么意思?”
徐氏让婆子关了院门,叹了口气,道:“三娘,你看太太为了你,病了这么些天,还不晓得太太的意思么?女儿家们,哪有不缠脚的?又不是乡下野蛮丫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给你缠脚,外人晓得,不知道里头故事,只会耻笑卢家不讲究。你别怕,缠了脚,日后只有享不尽的好处。你看二娘、宝珠她们的脚缠得多好?嫂子也是为你着想,才带了人来给你缠脚,你这会子心里怨我,以后自然知道嫂子的苦心。”
说罢,便朝身后的刘婆子使眼色。
刘婆子和其他几个婆子都是从外边雇来的,个个人高马大,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一见徐氏眨眼,连忙一哄而上,按着卢三娘,把她穿的郁泥棉裙子一掀,褪下脚上的绣鞋,又撕扯起白布袜子来。
卢三娘再料不到徐氏竟然直接用强,气得浑身发抖,不住挣扎。
婆子们是常年在市井里走动的,哪里会怕卢三娘这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再加上收了卢家的好处,还等着事成之后再收赏钱呢。见卢三娘反抗得厉害,一个婆子钳住她的双手,另一个抱着卢三娘的腰,剩下两个七手八脚,将素绫一展,就要给卢三娘缠脚。
卢三娘房里的丫头听见里屋的斥骂声,都跑进来看,见三娘被几个婆子按在床上,挣扎不脱,满床打滚,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又气又急,满面紫胀,二话不说,冲到拔步床前,就和婆子们厮打起来。
徐氏连声唉哟,连忙躲到一旁,让下人把几个丫头捆了,丢在外边院子里,冷笑道:“三小姐缠脚是正经事,一个两个的,都是木头脑袋,在这捣甚么乱呢!等明日全都打发出去卖了,倒也干净!”
春杏才去灶房催热水煮茶,回来时听见姐妹们哭得凄惨,听说大奶奶在三小姐院子里打人,还带了几个婆子,强按着给三小姐缠脚,顿时气得瞋目裂眦、青筋暴起,把手上提着的铜茶壶往地上一摔,滚烫的开水溅了一地。几步跑回灶间,抢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拿在手里,一路高声叫骂,冲进院子,见人就砍,逢人就劈,嘴里喝道:“想欺负我们三小姐,没门!”
婆子们哪里见过这个,吓得奔逃不迭,跑的跑,跳的跳,骂的骂,叫的叫,院子里一时闹得人仰马翻,天翻地覆。
徐氏皱紧眉头,摇头道:“这丫头懂得甚么!谁欺负三妹妹了?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等三娘缠了脚,老爷太太都只有夸我的。还不把这蠢丫头打出去!”
满院子的丫头,捆在梅树底下,放声大哭,骂声震天,嚎得整座卢府的下人婆子都听见了。只是大多畏惧徐氏,没人敢冒头管闲事。
几个婆子合力抢下春杏手里的菜刀,抽了裤腰带,就要捆她。
春杏一咬牙,趁乱跑到正房去,哭着求苏氏过去解救卢三娘。
金蟾却不来开门,任凭那边院子里哭声阵阵,正院的丫头个个噤若寒蝉,都不来和春杏搭话。
春杏哭了半天,终于明白:原来徐氏果真事先得了苏氏的默许。
间壁卢二娘和卢三娘的院子隔得最近,早就听见卢三娘院子里的响动。
卢二娘犹豫了半天,放下针线笸箩,才刚站起身子,要唤婆子来背她出门,银姐一把将她按住,小声道:“你去蹚这浑水做甚么!和咱们又没甚么干系!”
卢二娘轻轻甩开银姐的手,柔声分辩道:“姨娘,三娘是我妹妹,你听她房里的丫头哭成那样,还不晓得三娘如何,我这个做姐姐的,哪能问都不问一声?”
银姐嗐了一声,拍着大腿道:“你晓得甚么!家里只有大爷这么一个嫡出的哥儿,这府里日后还不是落到你大哥和大嫂手里。你这会子冲出去,既救不了三娘,还白白得罪大奶奶。将来你出阁的时候,大奶奶随便使一个心眼子,你可找谁说理去!再说了,不就是缠个脚么,谁家小姐不缠脚的?三小姐倒精贵,说不缠就不缠。哪像你,你生得好看,规矩也好,脚也缠得好,样样都比三小姐出色。你瞧着罢,日后你铁定能说个好人家。别看三小姐是嫡出,嫡出又怎么样,太太整天惯着三小姐,三小姐迟早要跌跟头!”
卢二娘见银姐愈说愈难听,心里烦躁,不理银姐,等婆子进门来,趴在婆子背上,一径出了房门,便往正房走来——卢二娘身子弱,刚缠脚的时候病了一场,到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平时她只能在房里走几步,出门时就得让婆子背着。
迎面却见春杏一身狼狈,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回走。
卢二娘不由一愣,茫然问道:“太太怎么没过来?”
春杏抹了抹散乱的发丝,哽咽着道:“多谢二小姐惦记,看来太太这回是铁了心,一定要让三小姐缠脚。”
说完,便回去了。
卢二娘霎时怔住,手里捏着的一枚玉色底刺绣莲花帕子飘在泥地上,被风一吹,翻了几个滚,跌在小水沟里,瞬间便湿透了大半边。
丫鬟连忙拣了根木棍,走到水沟边,把泥污的帕子挑上来,嘴里道:“小姐等着,我回房给小姐再拿一条干净的来。”
卢二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尖尖翘翘的金莲脚,愣了半晌,幽幽道:“罢了,咱们回去吧。”
婆子诶了一声,才要背卢二娘回房,忽然听见卢三娘院里又是一阵尖叫哭闹,这回连徐氏和她房里丫头的声音也都在内,婆子们一唱三叹,像是在叫骂,又像是在大哭。
嗓音尖锐阴森,刺得人心头一凛。
卢二娘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只见刚刚苦着脸的春杏复又回头,跌跌撞撞冲出来,满脸泪水,一边哭,一边叫:“太太,不得了了,三小姐撞墙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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