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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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卢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仆妇、长随们都知道,卢老爷和太太苏氏嫡出的三小姐,竟然猪油蒙了心,不肯缠脚。
长随们连忙套车,一路去杏林堂寻黄太医,一路径直找到张大娘家,催卢大爷回家。
卢大爷抱着两个青春貌美的小粉头吃酒,乐不思蜀,不愿起身。
老鸨张大娘是个人精,一看长随的脸色,就晓得卢家出了大事,怕耽搁了卢大爷家去,卢家的女眷日后来闹事,反倒劝着卢大爷回家。
两个小粉头也在一旁装乖卖巧,把卢大爷哄得眉开眼笑。
卢大爷随手撒下几锭碎银,与张大娘给女儿们打首饰。不慌不忙出了张家门,回到家,听说三娘寻短见,顿时把眉头一皱:“好端端的,三娘怎么闹起来了?”
卢三娘出生的时候,卢大爷早已成家立业,大房的长女卢宝珠和长子卢大郎都比卢三娘要大上几岁。卢大爷自己满屋子的庶子庶女都记不清,和继母生的幼妹就更不亲近了,只依稀知道三妹妹是个圆脸,平时乖巧得很,是卢老爷的掌上明珠。
徐氏心里烦躁,嫌热,回了房就脱下外边穿的一件荔枝色鸳鸯桂子纹绒棉褂子,叫丫头捧来一盏滚热的胡桃松子肉茶,正端在手里吃着,听见丈夫的话,拿帕子在嘴角按了按,冷笑道,“我如今可成了罪人,三小姐是金枝玉叶,谁都动不得!太太等着发落我呢!求大爷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好歹求一求太太,莫要怪罪我。”
卢大爷听得一头雾水,“你这又是哪一出?”
其实一路上长随早把徐氏带人给卢三娘缠脚,卢三娘宁死不从的事一点一点讲给卢大爷听了。卢大爷满身风流,天天在妇人堆里打滚,但向来又最烦内宅妇人们的口角纷争,生怕徐氏逼他去和继母苏氏周旋,所以故作不知,准备一心和稀泥。
三小姐的小院里鸦雀无声。
额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卢三娘昏昏沉沉,躺在拔步床上。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苏氏正坐在床前嘤嘤哭泣。想要开口和母亲说几句俏皮话,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眼皮明明发沉,但她好像不用睁眼,就能看清房里的一切:徐氏和婆子们都吓跑了,柱子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清漆彩绘的枝叶间一片血淋淋的斑驳印记。春杏形容狼狈,脸上带着指甲痕,跪在侧间,在偷偷抹眼泪。金蟾一双眼睛肿得高高的,守着炭炉,蹲在房里熬汤药。
房间四面窗户紧闭,阴沉沉,冷飕飕的。
其实卢三娘有时候也不明白,为甚么自己会守着这一份执着,宁死也不肯缠脚。
前世的种种早已经远去,她就算再死一次,也不能如愿回到几百年后。可卢三娘的心里还存着一股意气,守着一点本真,就是这一点点坚持,支撑她熬过一个个噩梦连连的长夜。
她是卢三娘,她从现代而来,就算她胆小懦弱,放弃本性,一点一点磨光自己的棱角,学习做一个乖巧听话的明朝小闺秀,但至少她的灵魂还是自由的!
汤药熬好了,金蟾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子走进房。春杏连忙爬起来,想给卢三娘喂药。
苏氏摇摇头,接过汤匙子,舀了一勺药汁,亲自喂给卢三娘喝。
卢三娘仍旧昏睡不醒。金蟾扶起卢三娘,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掰开她的嘴巴。苏氏把药汤喂进卢三娘嘴里,看她皱眉咽了,眉头稍松,又连忙拿帕子擦净唇边的药汁。
金蟾小声道:“太太宽心,太医说了,三娘只是一时激愤,才迷了心智,过不了两三天,就能醒过来的。”
苏氏面色凄凉,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忽然有个梳丫髻的小丫头跑进来,顾不上行礼,脆生生道:“太太,老爷来家了!正在门前下马车呢!”
金蟾和屋子里的丫头听见卢老爷来家,神色一变,三三两两站在一处,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春杏一脸欣喜,幸灾乐祸,金蟾却若有所思,偷偷打量了苏氏一眼,连忙又埋下头去。
苏氏面色平静,抚了抚衣襟裙角,按了按发鬓上簪的一朵绒花,站起身,扶着金蟾,从容道:“喊大爷、大奶奶,孙小姐、孙少爷们,还有两个老姨娘,都到门前迎老爷去。”
小丫头答道:“管家已经差遣伴当去学堂里喊孙少爷了,大奶奶和二小姐、孙小姐正在垂花门那儿等着太太呢。”
苏氏点点头,吩咐春杏道:“你们在屋子里守着三娘,不必出去。”
春杏应了。
卢三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苏氏走出去,又将金蟾方才的神色看在眼里,忽然心中明了:原来,苏氏等了半个月,才默许大嫂徐氏领着婆子强迫她缠脚,都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无论她反抗还是听从,势必都要吃一番苦头。
而卢老爷久别家来,看到徐氏强势,幼女可怜,难免会多想。
卢老爷年纪大了,乍一离家几个月,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头发都花白了一大半,心中愈是思念家人。下得马车,看到苏氏领着姬妾儿女在门前等候,眼圈一热,一时忘情,上前拉着苏氏的手,感慨道:“为夫数月不在家,辛苦芳娘了。”
苏氏的闺名是秋芳,卢老爷从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小名,眼下却当着全家人的面唤她芳娘,苏氏由不得脸上一红,含着眼泪道:“老爷才辛苦,去了小半年,人都瘦脱相了。”
卢大爷和卢大郎见黄老爷面色颓败,一脸倦容,连忙上前,父子俩一左一右,搀着卢老爷进门。
卢老爷上上下下打量着长孙卢舜玉,欣慰道:“几个月不见,大郎长高了好些。”
苏氏道:“二娘、宝珠也长高了不少。”
二小姐卢二娘和孙小姐卢宝珠听见自己的名字,都上前来给卢老爷行礼,其他庶出的孙少爷、孙小姐们也都上前问安,桃姐、银姐也说了几句话。
卢老爷和家人厮见一回,一家人久别未见,这会子都忍不住红了眼圈。
大郎卢舜玉性子最多情,早已忍不住滚下一脸热泪,一边拿帕子去擦眼睛,一边哽咽道:“阿爷瘦了好些。”
卢老爷心中激荡,也掉了几滴眼泪。
彼此安慰了一回,卢老爷环顾一圈,皱眉道:“怎么不见雪瑛?是不是病了?”
卢老爷这话一出口,众人顿时神色一僵,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卢三娘的闺名正是卢雪瑛。
卢二娘和卢宝珠站在苏氏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岿然不动。银姐和桃姐眼中带笑,等着看好戏。
卢大爷有些心虚,瞪了徐氏一眼:早不给三妹缠脚,晚不给三妹缠脚,非要赶着今天!
徐氏不甘示弱,偷偷在卢大爷手臂上掐了一把。疼得卢大爷龇牙咧嘴的,只是不敢吱声。
苏氏淡淡道:“三娘身上不好,不能见风。等她好了,再给老爷请安。外面风寒,老爷先进屋暖暖。”
一边迎着卢老爷往里走,一边回头吩咐银姐道,“银姐,老爷平日爱吃甚么,你都清楚,做些清淡容易消化的,记得蒸一笼粉蒸肉,炒一盘油盐干腌菜,今年新打的鱼糕切两盘来,再煨上一吊子藕汤。”
银姐答应一声,领着婆子往灶房去整治菜蔬。卢家几个姨娘当中,银姐的厨艺最好。
卢老爷膝下只得卢三娘这么一个嫡女,心里自然十分牵挂,听见说三娘病了,连忙一壁往里走,一壁道:“我去看看三娘,大儿,把太医给三娘开的药方拿来让我看看。”
卢大爷干巴巴应了一声。
徐氏走在卢大爷身后,忽然扯住卢大爷的衣角,拉了几下。
卢大爷不耐烦道:“又闹甚么?”回头瞪了徐氏一眼,却见徐氏指着门外,一个劲儿地对他使眼色。
卢大爷顺着高绿珠的眼神望去,只见小厮长随们正忙着卸货,石阶底下摆了一座山似的箱笼包袱。一个身穿粉红袄裙、头梳垂髻的年轻妇人,正搀着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站在马车旁,往里张望。
卢大爷看见美人,眼睛霎时一亮,想起来这是老爹带回来的,忍不住窃笑一声。
众人见卢大爷停住不走,也都回过头来,看见那妇人,便都不走了。
卢老爷见众人都往门外看,忽然想起来,对苏氏道:“那是采姑和她的小丫头娇叶。”
苏氏神色不变,微笑道:“原来如此,老爷怎么忘了?把人晾在外边,也不怕风吹着!”
说着连忙让小丫头出去,将采姑和娇叶请进来。
采姑见主家婆相请,心里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便磕头,嘴里道:“奴家给太太请安,太太万福。”
小丫头娇叶也跟着磕了几个头。
苏氏问候了采姑几句,采姑也不起身,跪着答了。
众人脸色一沉:南北语言不通,采姑是卢老爷从南边带回来的,竟然能听懂苏氏的问话,显见着跟了卢老爷很长一段时日。
金蟾见苏氏和卢老爷往里走了,上前将采姑扶起来。
采姑红着脸,也不敢说话,只埋着头,跟在一边。
金蟾问她甚么,她便老老实实答甚么。
采姑是苏州人,说话一股吴侬软语,金蟾也听不大懂,心里虽气闷,但看采姑柔顺和气,倒也好了几分。
众人心思各异,都偷偷拿眼睛打量采姑。只见她二十三四的年纪,头梳芙蓉髻,发间横贯一枝双股如意纹银素簪,耳边两颗圆润的珍珠坠子,身穿一件粉红五彩花卉刺绣交领上襦,葱绿抹胸,露出一段雪白脖颈,下着一条棕黄细褶棉裙,身量苗条,面容清秀。
桃姐被采姑的事一打岔,暂时忘了要看太太和卢三娘笑话的事,心里气闷道:又来了一个妖精!
且不说众人如何探听采姑的来历,卢老爷一径进了内院,正要往卢三娘的房里走,苏氏却拦着道:“老爷一路辛苦,先泡会子香汤消散消散,吃几口热饭,再让三娘过来给老爷请安不迟,不必急着这会子相见。”
提起卢三娘时,众人神色大变,卢老爷看得分明,晓得其中必有缘故,心里正悬着,但苏氏却死命拉住。
卢老爷无法,只得先去洗漱沐浴。
徐氏见苏氏并未告状,心中忿忿,不晓得苏氏在耍甚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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