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执念
邱文海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冯德昌早年因夫妻感情不和离婚，这些年一直独居。
从实验楼出来后，陆燃立即联系韩啸，将刚刚了解到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韩啸同步让田宁调取了冯德昌的个人资料。
冯德昌今年六十一岁，是澜北农业大学作物栽培方面的资深教授，拥有终身教授头衔，在国内农业领域声望很高，学生遍布全国各地。
学校师生对他的评价也极好，为人谦和，关心学生，几乎从未与人结怨。
江承钧听完汇报，沉声说：“冯德昌身份特殊，没有确切证据不能贸然拘捕，不然社会影响会很不好。”
“让陆燃和张锐先去他家附近盯梢，后半夜安排其他人过去接班。”
陆燃和张锐来自不同的刑侦队，谁来主导行动成了问题。
韩啸正犹豫，林峰主动开口：“让张锐听陆燃安排。”
电话挂断后，韩啸疑惑地看向他：“我还以为你一直看不惯陆燃。”
林峰叹了口气：“这个连环案是张锐的心病，现在嫌疑人就在眼前，我怕他一时冲动，反而坏了事。”
……
陆燃和张锐赶往农业大学的老家属区。
车辆刚驶进院区，陆燃便确定，他们找对地方了。
道路两侧的二层小楼全都与他在回溯画面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两人很快找到冯德昌居住的小院。
院门半开着，里面人声杂乱，听起来很热闹。
有个男生嚷嚷：“老师，您家的火锅就是好吃，这么冷的天吃上一顿，我被论文折磨一天的脑子马上活过来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笑着说：“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喜欢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了随时过来。”
只听对话都能想象，里面的师生画面得多温馨。
陆燃将车停在不远处一个隐蔽的路口。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够观察冯德昌家的情况，又不容易引起里面人的注意。
张锐盯着那座小院，快速说：“农业大学就在东城区，这片老家属院每户的面积都不小，完全具备作案条件，冯德昌是农业专家，参加过青石山的考察，又长期独居，所有条件都对上了。”
他咬着牙说：“他一定就是凶手，我现在就去抓他！”
张锐说着便要推门下车，陆燃一把拉住他：“领导要求我们先观察情况。”
“还观察什么？”张锐的情绪瞬间爆发：“凶手就在里面！我们进去就能抓住他！”
陆燃皱起眉：“没有确切证据，你凭什么抓人？按照邱教授的说法，冯德昌经常邀请学生和同事来家里吃饭，外出考察时，也会让别人过来照顾院里的植物。”
“即使我们现在进去发现可疑物品，他也可以说是别人带进来的，或者有人趁他不在时使用过这里，杀人和他无关，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随时可能毁掉真正能够定罪的证据。”
陆燃盯着张锐：“连续五次抛尸，他几乎没有留下能够追查身份的痕迹，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毫无准备地等着警察上门吗？！”
张锐狠狠瞪回去：“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万一他迟迟不露出破绽，我们怎么办？还是说，非要等他杀害下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才能抓个现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难道还要再搭上一条无辜的人命吗！”
话音落下，车里安静下来。
张锐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失控，“抱歉。”
他靠回座椅，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沉默许久后，他轻声问：“你知道刘文的尸体为什么一直没有火化吗？”
“为什么？”
“是他妈妈坚持不肯火化。”
张锐的眼神有点恍惚：“她说，凶手一天没有抓到，她儿子就一天不能入土为安。她要让刘文留在警局，亲眼看着凶手落网。”
张锐望着不远处的院门，眼睛渐渐红了：“刘文出事的第二天，本来准备和女朋友去领证的。”
“出事后，他女朋友和他妈妈每天都来局里，就坐在走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们从来没有指责过我们，反而会说，知道案子不好破，她们愿意等，也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抓到凶手，她们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凶手落网的消息。”
“后来有一天，刘文的女朋友不来了，来警局等消息的人，只剩下了他妈妈。”
陆燃叹了口气：“他女朋友还年轻，能够早点走出来也是好事。”
张锐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她没有走出来，她跳河自杀了。”
他捂住脸，声音发颤：“她那时候已经怀孕了，一尸两命啊。”
刘文女朋友自杀以后，刘母依然每天去警局坐着。
有一次，她在宣传栏上看见了陆燃破获命案的报道。
报道里写着陆燃参与侦破的几起案件，还有从接警到抓获凶手所用的时间。
“神速破案，”刘母念叨了好几遍这个标语，小心翼翼地问张锐：
“如果当时负责我儿子案子的是这个陆警官，凶手是不是早就抓到了？那我儿媳妇是不是就能等到凶手落网，不会想不开了？”
她问得卑微又小心，甚至说完以后还不停解释，她不是觉得张锐他们没有认真查案。
可正是这种死者家属的体谅，压得张锐几乎喘不过气。
怕被同事说矫情，这三个月来，白天他努力装得没事人一样，但到了夜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梦见刘文女朋友被人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还有刘母站在宣传栏前，绝望又痛苦地看着他的眼神。
“都是我的错，”眼泪从张锐的指缝里淌下来，“如果我能早点破案，刘文的女朋友就不会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死。”
“这个案子明明就在我手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明白那种绝望吗？”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我忘了，你是警界新星，破案如神，什么案子到你手里都能迅速侦破，你不会明白的。”
陆燃转开视线，望向不远处被半个院门隔开的地狱，他说：“不，我懂。”
刚刚拥有回溯能力的时候，陆燃得意极了，甚至十分骄傲。
他一度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成为所有罪犯的克星。
别人看不到的真相，他能看到；别人找不到的凶手，他能找到。
在他面前，藏得再深的凶手都无处遁形。
可随着经历的案子越来越多，那些受害人死前绝望的脸，也越来越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有时候半夜做噩梦，他会梦见那些受害人维持着死状，把他团团围住质问他：
“抓到凶手有什么用，你能让我活过来吗？”
是啊，他能够看见凶杀现场又有什么用？
那些人已经死了，即使他抓住凶手，也无法让死者重新活过来。
他甚至埋怨过，为什么自己得到的不是预知能力。
如果他能提前知道谁会犯罪、下一个受害人是谁，他就可以提前阻止一切。
无辜者不用死，他们的父母爱人和孩子，也不必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最痛苦的时候，他也自暴自弃想过辞职。
凭借上辈子的经历，他完全可以去做生意，甚至很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让陆朵过上公主一样的生活。
他不用每天围着尸体打转，更不用一次次去看那些人死前最痛苦、最绝望的场景。
但陆燃心里清楚，这个念头只是他想要逃避痛苦的幻想。
只要想到那些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想到还有死者在等待一个真相，他就没法离开。
这些痛苦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在一次次深夜惊醒后独自消化。
直到后来，陆燃才逐渐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圣人。
他可以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可以拼尽全力寻找证据，但不能把杀人恶魔犯下的罪，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对张锐认真地说：“我们警察的职责是抓住犯人，替无辜枉死者伸张正义，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对悲剧里的所有人负责。”
“刘文是凶手杀的，他女朋友的死，也是凶手造成的悲剧，不是你的罪。”
“你要明确自己的职责边界，查案的时候全力以赴，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抓住犯人，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冯家半开的院门彻底打开了。
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他们身后是一个戴着金边眼睛，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正叮嘱学生路上小心。
陆燃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不会看错，这就是凶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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