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苹果与恶魔
天上的乌云越聚越浓。随着一阵冷风吹过，徐秋仪忽然感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她打了个寒战，刚抬起头，一片洁白的雪花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纤长的睫毛上。
转瞬之间，已是漫天飘雪。
呼啸的狂风卷着纷纷飘落的雪花，无情的寒冷一直透到人的骨头里去。徐秋仪被冻得嘴唇发白，她有些狼狈地抱着自己的肩膀，缩起脖子打起了冷颤。她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梁青，只见后者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破旧的黑色风衣在漫天飞雪中猎猎飞舞，颇有些凄凉的味道。
“这人是怪物吗，一点都不冷的样子。”
正这样想着，身上忽然感到一丝人体的温暖，却是梁青把自己的风衣披在了她的身上。“不……用。”徐秋仪正想推辞，后背上传来的阵阵温暖却让第二个字变得细若蚊鸣。
梁青道：“坐到车上去吧，虽然微弱，这些苹果还在进行呼吸作用，苹果堆里多少会暖和一些。”
徐秋仪默默扣上了风衣颈部的扣子，坐到了梁青的小推车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苹果堆里好像真的不那么冷了。有些意外的是，梁青的风衣并没有不堪的体臭，那股淡淡的男子气息，反而让徐秋仪觉得有些好闻。
徐秋仪舒了口气，顺手拿起身边的一个苹果啃了起来。当甘甜的苹果汁流入她咽喉的一刹那，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涌入了她的心里。她忽而产生了一种一瞬即逝的错觉，仿佛被梁青推着这么一直走下去，感觉倒也不坏。
……
猫儿镇是一座旷野之中的热闹小镇。这座小镇北面是作为整个帝国权利枢纽的皇城，南面则是萨皮恩提亚学园所在的麋鹿市。虽然没有南面的繁华或是北面的庄严，提尔平原上人民的热情好客在这里的居民身上却体现得最是淋漓尽致。
徐秋仪看见第一家制衣店就把风衣往梁青手里一丢，飞快地跑了进去。她指着墙上一件厚厚的貂皮大衣，一边打着冷战一边道：“老板，我要这个。”
当付完钱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徐秋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塞缪尔，你要帮我想想办法。我……好像把最后一点钱用完了……钱平时都是巴内斯在管，我一下子不注意……”这位烈焰地狱的公主殿下会魅惑、欺骗和杀戮，唯独对金钱一窍不通。
“塞缪尔”是梁青作为恶魔的新名字。他道：“主人不用担心，我上次进的货还没卖完呢。”说着向装满苹果的推车抬了抬下巴。
徐秋仪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所以，我们是要……一直吃苹果吗”
“当然不是”梁青微微一笑：“我们要把它们卖掉。”
……
于是，猫儿镇的街道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奇特的景象，一个身穿破旧黑色风衣的小贩卖力地叫卖着苹果。而在他的旁边，一个身穿华贵貂皮大衣的漂亮女孩尴尬地低头看着地面，俏脸红得就像车上熟透的苹果。
“苹果，新鲜的苹果，熟透的苹果，又大又甜的苹果嘞。”
“大婶，您的两斤苹果，一共十元，您拿好。”
“小朋友，要吃苹果吗，很甜的噢。”
“枫糖苹果三串，一共三元，多谢惠顾！”
“小姐，小本生意，不提供试吃，您多见谅。”
……
梁青无比市侩地做着他的生意，徐秋仪在一旁尴尬得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路过的人们纷纷向这奇怪的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徐秋仪满脸通红，悄悄拉了拉梁青的袖子：“喂，塞缪尔，要不……要不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梁青还没有回话，一个身穿军官服色的人突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抓起一个苹果大口地啃着，偏过头望着梁青：“苹果不错，挺甜的。以前没见过你啊，外地来的？无照经营吧，把今天挣的钱全部拿出来。”
梁青看清了那军官的脸怔了一下，这人他是认识的。他随即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这位军爷，这可真是巧遇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然而对方显然没认出他来。那军官将咬了一半的苹果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道：“啧啧啧，老油条啊，人话不说，先套近乎。谁是你军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你野爹。我这么跟你说吧，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交钱，带着你的车和烂苹果赶紧滚，或者跟老子回局里，车和钱都留下，然后老子一顿板子打死你这杂种。怎么样，选吧。”冒充警察压榨百姓于他已是家常便饭，丝毫不会觉得不自在。
徐秋仪听他满嘴脏话，心中不悦，皱着眉头轻咳了一下。那军官转过眼珠子瞥了她一眼，可这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转不开了。
他色眯眯地盯着徐秋仪一直看，直到她有些愤怒地低下头。军官淫笑着摸了摸满嘴的络腮胡子，伸手招来一个巡逻的士兵，在他小声道：“把指挥使叫来，就说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
不一会，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四五个士兵赶了过来，一见到徐秋仪，便大笑了起来：“莫副指挥使，还是你懂我啊。”
那满脸胡子的莫副指挥使道：“要不怎么叫知己呢。”他向梁青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你军爷有话要跟你说。”
梁青茫然道：“军爷，什么事啊？”
莫副指挥使笑道：“有件东西要向你借一下，放心，用几天就还给你。你赶快过来。”
梁青被莫副指挥使和三个士兵半推半搡地带走了，留在这边的一个士兵对徐秋仪淫笑道：“你可走运了，小妞，我们吉襄国指挥使可是以前的七圣剑，实力强悍，风流倜傥，前途无量，比你那个寒酸的相好可要强多了。”
吉襄国掀开华丽的披风，露出一个造型独特的银质腰牌，阴阳怪气地道：“来吧小姐，自从见到你的一刻起，我就决心把我的心献给你了。让我和兄弟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为你创造毕生难忘的回忆吧！”士兵们都大笑起来。
路过的几个路人纷纷窃窃私语：“当兵的又在欺负人，快，快叫警察来。”
徐秋仪不紧不慢地伸出纤纤素手，从推车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淡淡地道：“给我你的‘心’吗……一般有人向我提供他们的灵魂时，我都会考虑一下的……但是这次你可以放心，因为你那下贱的灵魂对我毫无用处。倒是你那身行头，好像能卖不少钱的样子。”
吉襄国的脸色渐渐变了，因为他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正散发出强大的恶魔能量。他右手微颤，缓缓地向剑柄摸去……
……
……
梁青被带到一个阴湿的小巷子里。他问道：“军爷，你到底要问我借什么啊。”
莫副指挥使笑道：“当然是你的女人啊。”
在粗鲁的哄笑声中，梁青淡淡地道：“自己看中的女人先献给长官享用，莫老三，你这拍马屁的爱好倒是一直没变。”
莫老三神色一变，道：“你这绿毛王八说什么呢，你是怎么知道老子的名字的？”
一阵风撩起了梁青的风衣，露出了追寒剑剑柄的一角。莫老三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你那把剑，拿出来我看看。”
“哟，你看这家伙还带着剑呐，怎么，你想跟莫副指挥使单挑？”
“哈哈哈哈，告诉你吧，莫副指挥使是当年那个‘极寒之星’梁青的副官，最近那个嚣张的不行的叫凡冲的的小鬼，最多也就是和莫副指挥使打个平手。”
莫老三撇了撇嘴，道：“快别提梁青那个婆婆妈妈的短命鬼了，提起他老子就来气，老子的仕途，就是被他给毁了……喂，我让你把剑拿出来看看，你听不见吗。”
梁青微微一笑，依言将追寒剑取了出来。这把剑，莫老三当然是认识的。他脸色大变，道：“你好大的胆子，敢从‘七圣剑’那里偷东西。”
梁青道：“剑是从凡冲那里拿的不错……不过这不是偷来的，是抢来的。”
莫老三嗤笑道：“是吗？小的们，把这大言不惭的家伙给我抓起来。”
梁青阴恻恻地笑道：“莫老三，我给你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快来拍我的马屁吧，就像十年前那样……如果你表现得好，我说不定能饶你一命。”
漆黑的风帽从他的头上滑落下来，与此同时，追寒剑冰冷的剑芒也逐渐从剑鞘中透了出来。
看到风帽下那张沧桑的脸，莫老三的瞳孔急剧收缩，沙哑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颤抖：“梁……梁……”
“跑！”他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了起来“快跑啊。”
他带来的士兵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被他充满恐惧的声音感染，发疯似的向四周跑去。梁青抽出追寒剑，狞笑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冷的剑锋，然后身子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他的身姿化作一团黑影，如风，如电，如鬼，如魅，转瞬之间就将逃开的士兵砍杀在地。莫老三咬紧牙关，趁着这个时间完成了一个复杂的咒语。他青筋暴起，怒喝道：“梁青！老子和你拼了！雷落三千神！”一道力量异常强大的雷电魔法发出异响向梁青飞去。
“‘雷落三千神’么……十年不见，你确实长进了。”梁青一边平淡的评价着，一边用追寒剑在半空随手一划。不需咏唱，不需咒符，一个强力的“八卦极光阵”向袭来的法术迎了上去。
一时光芒四射，响声大作。待一切平静下来，只见莫老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梁青站在他的身边，用追寒剑冰冷的剑尖挑弄着他的下巴。
“你说，教廷的那些老家伙是不是瞧不起我？”
莫老三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在麋鹿市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还特地放跑了凡冲回去给他们报信，又让魔王的女儿堂而皇之地在皇城和麋鹿市之间的闹市上卖苹果，怎么他们还不派人来杀我……还是说他们派来的，就是你这样的杂鱼？”
“你……你在集市上露面，是为了让教廷的人看到？”
梁青笑道：“不然呢？”
莫老三沉默良久，突然叹了口气，道：“你对教廷恨之入骨，我能理解。毕竟你当时那么疼你的妹妹……道义上讲我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她。可是你要知道，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怪，就怪你当时太弱保护不了她。”
梁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冷冷地道：“我已经舍弃梁青这个名字了，我现在叫做塞缪尔。我没有妹妹，我杀你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的身体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剑光闪过，梁青从血泊里捡起莫老三掉落的“暴魔之踵”的灵魂碎片，吸收进自己的体内。他回头看了一眼莫老三逐渐冰冷的尸体，淡淡地道：“弱肉强食也好，因果报应也罢，命运这东西，又有谁说得准呢。”他提起追寒剑，在旁边的墙壁上刻上了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杀人者梁青”。然后他回剑入鞘，喃喃道：“快点来抓我吧……许良英，等你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就找到你了……”
……
……
梁青回到之前和徐秋仪分开的地方，只见吉襄国和三个士兵被剥地只剩内衣吊在树上，在冰天雪地之中可怜兮兮地打着冷战，不远处两个警察
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正商议怎么把他们放下来然后关到警察局里去。路过的百姓有的驻足观赏，有的不停拍照，看来对这几位的惨状都甚为满意。
凭梁青对徐秋仪实力的了解，他也猜得出是这样的结果。他低下头，循着独轮车的车辙找了过去。
城镇的边缘处，一个身穿华贵貂皮外套的漂亮女孩正带着灿烂的笑容，向几个路过的女生推销自家的枫糖苹果。
“酸酸的，甜甜的，可好吃了。而且——怎么吃都不会长胖。”徐秋仪拿起一个枫糖苹果自己吃了起来，那享受的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我们每人要一支。”
“好的，一元一支，多谢惠顾！”
梁青暗暗吃惊，本来走上前去想要夸她几句，可是走近了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找到了小推车下面的暗格，把里面装糖浆和腌制苹果的罐子都翻了出来，自己做起了枫糖苹果。而且，糖浆的用量是原来的三倍不止。
她哼着小曲儿一边做，一边吃，吃掉的比卖掉的可多多了。
看着那少了大半罐的价格昂贵的高级糖浆，梁青那句“辛苦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徐秋仪终于发现了他，道：“啊，塞缪尔，你终于来了。我剥了那几个人类的衣服，可这的人都不敢收，我就全都烧掉了。不过这个牌子是银的，应该挺值钱的，留着以后卖吧。”
梁青扫了一眼那代表“七圣剑”身份的腰牌，道：“里面是乱七八糟的合金，银的纯度很低。我之前也有一个，卖不掉就被我扔了。”
徐秋仪道：“是吗？”随手就丢在了身后的雪地里。
梁青又瞧了一眼那罐高级糖浆，道：“主人英明，多吃些枫糖苹果，积累些脂肪，这个冬天才会更好过一点。”
徐秋仪正津津有味咀嚼着的嘴巴忽然停了下来，道：“积累脂肪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吃这个不长胖吗。”
梁青道：“那只是种比喻，只要是甜食都会长胖，不过枫糖苹果要比蛋糕之类的甜点要好多了。”
徐秋仪艰难地把嘴里残余的食物咽了下去。她把刚拿起的一支枫糖苹果插回小推车的边缘，小声嘟囔了一句：
“奸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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