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面玲珑
听完属下的汇报，警察署长雷庭粗略地扫了一眼书面报告，道：“就是说，梁青杀了他以前的副官莫老三，然后在现场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同一个镇子里，三年前离开‘七圣剑’、现在军队服役的吉襄国，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姑娘打得狼狈不堪。”
向他报告的警察名叫刘怀雪，是雷庭一名极信任的副官。他道：“现场目击的百姓都不肯说那个女孩的样子，似乎是怕她被人报复。不过兄弟们都说，那个女孩应该就是伊利斯没错……伊利斯和梁青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应该不会是巧合。局长，会不会梁青走投无路和恶魔联手了？”
雷庭道：“联手？我就怕不止联手这么简单，要是梁青完全站在恶魔那一边，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十年前的他有多可靠，现在的他就有多可怕。”
刘怀雪道：“还有，徐将军那边来了联络，要我们放了吉襄国，那姓吉的好像是什么大人物的表亲。”
“不必理会，把他之前做的恶事全查清楚，按规矩关着。他要敢在监狱里胡闹，就给我打。”
刘怀雪苦笑道：“局长，咱们是军系的人，之后还要仰仗徐大人扶持，这么折他面子，好像不太好吧。”
雷庭冷笑一声，道：“如今军系和教系斗得热闹无比，在这种时候，徐怀硕根本不敢得罪我。且不说我在这一带根基深厚，就算他不顾交情扳倒了我，让教系的人得了我这个位置，徐怀硕和他的军系马上就要大难临头。这次不放人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别再把这些放荡无行的公子哥儿派到我的辖区驻扎。”
刘怀雪道：“那我用什么说辞对付那些话里话里让我们放人的说客呢。”
雷庭起身穿上大衣，走出门去，一边道：“就说我因公外出，我不在你做不了主。”
刘怀雪愕然道：“局长，你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因公外出’了。”雷庭微微一笑：“‘他’既然处处留下线索让教廷的人去抓他，那我为什么不抢先一步找他聊聊呢。”
……
……
离开猫儿镇的第二天，徐秋仪和梁青来到了麋鹿市西面的城市雪风城。当晚，梁青用所剩不多的钱为徐秋仪开了一个旅馆的房间，自己则在公园里露宿——反正他也习惯了。徐秋仪美美地睡了一觉。羽毛枕头、丝绒被子、暖气、热水澡，对于在寒风中露宿了一晚的人来说，所谓天堂也不过如此吧。
第二天早上，徐秋仪退了房间，和梁青一前一后地走在雪风城的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雪风城的西面是座叫“乱石山”的小城，徐秋仪要找的第一只恶魔就潜伏在那里。如果不遇上什么意外，两人应该今天就能赶到。徐秋仪暗想：“一旦找到了同族就不必再依赖他了，但是他对我好像确实没什么恶意。说不定……他其实可以信任？”一路走去，偶尔会有路人来买一点苹果。梁青把钱小心地收好——这些可能就是今天的饭钱了。
前面，一个身穿白色斗篷的年轻女孩跌跌撞撞地走着。突然，她趔趄了一下，撞在了一个小混混模样的人身上。
“喂，小姑娘，你怎么走路的，啊？”小混混一边将她扶起来，一边抱怨着。当他看清那女孩秀气而苍白的脸时，却吃了一惊：“喂，你没事吧小姑娘，脸色这么差，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吧。”
“谢谢你，我……我没事……没事……”女孩轻轻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了。
徐秋仪和梁青对望了一眼，他们都感觉到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是一只恶魔。而且不知为什么，好像失去了隐藏自己恶魔气息的能力。徐秋仪低声道：“追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梁青点了点头，和徐秋仪一起跟了上去。
那恶魔察觉有人跟着自己，反而跑得更快了，三人一前两后，向郊外跑去。
……
……
郊外的一处营地里，几个武僧正在议论纷纷：“听说我们这次来，是追捕那个叛徒梁青。唉，那个家伙可真是不好对付，听说已经打败两个‘七圣剑’了。”
“我们这些人去，别说抓住他了，能不能打赢都是个问题。”
“主教大人们不会让我们白白送死的。看那边那个。”说话的人向旁边努了努嘴，只见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正在火边神色淡然地煮茶。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前天才刚下过雪，那中年人却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僧袍，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寒冷。水烧好了，他提起水壶，洗茶、控水、泡茶一气呵成，那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这里不是荒凉空阔的郊区旷野，而是竹影疏落的书香茶室。
“那就是这次带队的圣骑士大人沈瑜，他可是个大人物，听说和那个叛徒梁青当年还有些因缘……”
沈瑜听得有人议论他，目光便转到这边来，吓得这几个武僧不敢再说话了。
沈瑜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突然之间，他站起身来，向远处走去。
几乎在同时，一个副官服色的武僧道：“大人！我感觉到一个恶魔的气息，而且这只似乎完全没有藏起自己的气息……大人？您去哪？”
“我去解手。”沈瑜淡淡地道：”你们所有人都呆在这，谁也不许跟过来。”
……
梁青和徐秋仪追着逃跑的恶魔一直离开城市，到了人迹罕至的郊区。徐秋仪道：“前面的地狱子民，我是你的公主伊利斯，我命令你立刻停下来。”
前面的恶魔停下脚步，一脸惊喜地回过头，用颤抖的声音道：“殿下，我终于找到您了。”
徐秋仪松了口气，道：“你的声音有点奇怪，是受伤了吗？你为什么不隐藏自己的气息？这样很危险的。”一边说，一边向她靠近。
恶魔女孩惊恐地向后退去，道：“不，不，不可以过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噗噜”
伴随着一声恶心的异响，一条赘肉横生、样子恶心无比的巨大舌头从她的嘴里滑了出来，一直垂到她锁骨的位置。
徐秋仪一声惊呼，向后连连退了几步，险些坐倒在地。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梁青也被吓得惊呼出声，后退了一步。
那恶魔女孩伸手将那条异常的舌头塞回自己的嘴里，两行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对不起……别追……别过来。”说罢转身拼命地逃走。
梁青被吓得脸色苍白，道：“那就是你说的‘暴食魔’？”
徐秋仪睁着充满惊恐的大眼睛喃喃地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那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咬牙道：“塞缪尔，快跟上来，这件事有点不对劲，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飞快地冲了过来，梁青在电光石火之间拔出追寒剑，挡住了来者刺向徐秋仪的一剑。那人影飘然落地，却是沈瑜。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梁青。
梁青的神色变得凝重无比。他拉开步子站好，剑尖斜指，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他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徐秋仪还是第一次见。
“殿下，你先走。”梁青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瑜，一边道：“我随后就到。”
眼看那诡异的恶魔女孩越跑越远，徐秋仪点点头，纵身追了上去。
徐秋仪走远了，沈瑜突然道：“梁青，跟我回去吧，现在还来得及。”
梁青惨然一笑，道：“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师父。”
沈瑜道：“不管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都太过分了。我忝为三天九众，教出的弟子性格却如此扭曲，看来我为人师表，还差得很远呢。”
梁青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师父，拔剑吧。”
沈瑜道：“你的性格太偏激了，需要好好指导一下才行。你那‘八卦极光阵’我若不能用单手接住，这次就放过你如何？”
梁青冷笑一声，道：“师父，我当年在学校时可是被称作天才的，‘八卦极光阵’已经是十年前的招数了，你对弟子的自学能力，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梁青全神贯注，在身前画出一个又一个法阵，然后一挥追寒剑，发出了用树枝对阵凡冲时使用的招数。与当时漫不经心的随手而为不同，这次梁青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当那鬼神般强大的法术离体而去的时候，梁青觉得全身的体力都被瞬间抽干了。他用嘶哑的声音拼命咆哮，才支撑着自己精力透支的身体没有倒下去。
沈瑜被这威力恐怖的法术惊得错愕异常。然而，他终究没有拔剑，也没有躲闪。他举起双手，使出一个防护法术迎了上去。
轰，天上的云层被这强大法术冲击产生的余波震得四散开去，露出一方明媚的蓝天。沈瑜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突然，他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逞强地紧紧闭住双唇，然而，鲜血却从他的鼻子里喷了出来。沈瑜被自己的鲜血呛得大声咳嗽，滚烫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前襟。
沈瑜擦了擦嘴上的鲜血，道：“很不错的招式，名字起好了吗。”
梁青将追寒剑的剑鞘拄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伏羲万象。”
沈瑜突然大笑了起来，道：“好，好，看来你这十年并没有荒废。这一次，我就先放过你。不过，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如果你不知悔改，我会随时来清理门户，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梁青喘着粗气道：“这一次你不杀我，下一次，可未必还能这么游刃有余。”
沈瑜微微一笑，道：“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我唯一的弟子梁青，那个总说要青出于蓝的大言不惭的小子，到底能成长到何等地步。”
沈瑜的背影渐渐远去，梁青忽然道：“师父。”
沈瑜停了下来，回头问道：“怎么？”
“……你多保重。”
沈瑜微微一笑，道：“我要赶快回去了，否则，刚泡的茶就要凉了。”
梁青喘着粗气，有些艰难地将追寒剑收回到鞘里。突然，他冷冷地道：“雷老师，气温这么低，你一个人站在那那么久，不觉得冷吗？”
警察局长雷庭拍手大笑着从阴影中走出来，道：“精彩，精彩，你和你师父，当真都是妙人。”
梁青瞥了一眼他身上的制服，道：“真想象不到，一个高中老师，十年后竟然成了麋鹿市警察局的局长。”
雷庭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象不到，当年我最看好的学生，现在会成了全国通缉的危险人物。”
梁青盯着雷庭，一字一字地道：“雷老师，你在玩一个很危险的游戏。就算你有自信我不会杀了你，你又怎么知道，这次会面不会成为政敌置你于死地的把柄。”
雷庭耸耸肩，道：“做事嘛，总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所以，你来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梁青讽刺地笑了一下：“劝我改邪归正，弃暗投明？”
雷庭道：“我想劝你的话，你的师父差不多都对你说过了。我这次来，还有点消息想让你带给那位公主殿下。”
梁青有些吃惊，道：“伊利斯？你有话要带给她？”
雷庭微笑道：“不错。你告诉她，不是所有的恶魔都值得她信任，她的某些子民，正策划着一场叛乱。”
梁青选择相信他，因为雷庭应该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传递这样一条危害不大的假消息。然而正因如此，才让人对他的动机倍感好奇。梁青疑惑地看着雷庭道：“我有些不明白，这么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雷庭哈哈大笑，道：“当然是为了我的梦想。你们这些年轻人是不会理解我的。鄙人雷庭，今年48岁，爱好是抽烟喝酒，梦想是世界和平。”
梁青微微一笑，道：“世界和平吗，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对了，你那宝贝儿子怎么样了。上次我在校园里看到他了，当时病的可不轻啊。”
一提起这件事，雷庭就郁闷地点上一支烟，吧嗒吧嗒地猛吸起来。“别提了，以前到处惹是生非，败坏我的名声。现在倒好，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动不动就哭鼻子，除了他妈以外，看见女人就害怕。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梁青揶揄道：“要不给他找个男朋友试试？”
雷庭表情抑郁地吐出一个烟圈，道：“你还说呢，我看见那个兔儿爷就来气。”
梁青愕然道：“真的……真的有男朋友了？”
雷庭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罢了，现在的年轻人不比你们当年，对这种东西接受度还挺高的。就是有一点我不能接受，孩子他妈私下总是管那兔儿爷叫女婿……我就不明白了，为啥不能叫媳妇儿呢。”
梁青微微一笑。这时他休息的已差不多了，他转过身，向徐秋仪离开的方向追去。孤独的背影逐渐远去，低沉沙哑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会向我的主人传达你的消息的，当然，还有你的善意。短时间内，你可以不把我们当做你的敌人了。”
……
在另一边，徐秋仪正独自一人面对着一个可怕的怪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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