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分道扬镳

　　梁青平静地道：“今晚我不会跟你们一起离开。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凌扬脸色沉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问道：“为什么？”

　　梁青道：“说了，是私事。”他回过身去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奶油浓汤，道：“我走了，这个你拿去喂她喝一点。”

　　凌扬道：“我之前说过了，在我恢复以前，我需要你帮我保护殿下的安全。现在城里到处都是卫兵，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梁青微微一笑，道：“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色欲的女王拉克丝瑞欧萨，你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凌扬猛地站起来，道：“梁青，如果你对今晚离开有所不满可以说出来。你现在……也是我们的一员了，你觉得我们应该什么时候走都随你。现在……现在……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梁青道：“以前我就想说了，你对我们的公主殿下是不是有些太溺爱了。在我的印象里，魔王的力量强大得令人窒息，她总这样被保护着，沉睡在她身体里的力量是不会觉醒的。”

　　凌扬道：“她还是个小女孩。如果魔王的力量过早苏醒，她父亲的人格会侵占她的意识。‘伊利斯’这个人格可能会从她的身体里彻底消失。”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梁青的神色：“她的父亲菲瑞斯是向人类发动战争的残暴魔王，你也不希望十年前好不容易结束的战争重新开始，对吧？”

　　“战争结束了？”梁青冷冷地道：“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只要我梁青还活着的一天，战争就结束不了。”他冷笑着看着凌扬：“不管愿不愿意，你们所有人，都得陪我打下去！”

　　凌扬急道：“等等！梁青，我也看到那些教廷的刽子手了，我知道你想去收割他们身体里的恶魔灵魂。你不就是想要力量吗？我可以给你。只要你留下来，我就告诉你不伤及灵魂也可以变强的办法。”

　　“不献出灵魂而变强的办法我自己也知道很多——它们都太慢了。”梁青转过身向外走去：“而且自从变成了喰魔，不管每天吃多少东西，饥饿的感觉却总挥之不去。你能体会这种无时不在的饥饿感吗？我已经饿了很久了。”

　　凌扬焦急地道：“梁青！你不能走！”然而梁青毫不理会，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凌扬伸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法阵，用来自地狱的低沉声音说道：“第一使徒塞缪尔，我以契约之名命令你，留下来保护你的主人！”

　　梁青的额头上显露出一个发光的五芒星，与此同时，卧室里的徐秋仪的手背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图案。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心想：“一定是出事了，拉克丝正在动用契约的力量命令他。”

　　梁青微微一笑，伸手在额头上轻轻一抹，那个五芒星立刻黯淡了下去。“别试了，恶魔，”梁青道：“你我都清楚，你们公主的小把戏根本约束不了我……哦不对，是‘我们’的公主。最后给你提个意见吧，别再把她当个孩子保护起来了，现在帝国和邪教徒都在盯着你们，如果我是你，就会试着唤醒魔王的力量。”

　　凌扬绝望地看着梁青，眼睛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的神色：“梁青，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她吗？或许我们的手上都沾满鲜血，但她真的只是个孩子。”

　　“孩子？”梁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道：“这个世界，恰恰对孩子最为残忍。”他说完这句话，就快步离开了。

　　凌扬想要追上去，可她只迈出一步，就脸色苍白地停了下来。邪恶的魔法在她的血管里奔涌着，不停地蚕食着她的神志。虽然没有让梁青和徐秋仪看见，但这一上午她已经吐了七八次。她甚至开始担心，这个魔法对她的身体已经造成了永久的损害。

　　就在这时，徐秋仪的声音在卧室里响了起来：“拉克丝？拉克丝？出什么事了吗？”

　　凌扬深吸一口气，端起梁青做的热汤，若无其事地走进她的卧室，道：“没什么，汤做好了，要不要喝一点？”徐秋仪轻轻嗯了一声。

　　凌扬在她的身边坐下，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着。突然，徐秋仪突然开口问道：“他走了，是吗？”

　　凌扬笑道：“怎么会呢，他可是你的使徒。”

　　“别骗我了，我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凌扬道：“他只是出去办点小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是……”

　　徐秋仪正要说什么，凌扬却用温柔的安慰声打断了她：“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吧。”一个法阵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出现在徐秋仪的旁边，在她的耳边温柔地呓语着。徐秋仪觉得眼皮发沉，魔法带来的睡意一点点带走了她的意识。

　　“别……别这样……”她梦呓一般地轻轻道。

　　凌扬道：“安心休息，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被邪恶魔法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徐秋仪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很快就睡着了。

　　梁青离开的现在，无论邪教还是军队，虚弱的凌扬都没有与之对抗的能力。但她们现在还有一项优势，就是没有人知道地狱公主就在这里。邪教徒虽然见过徐秋仪，却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们现在最想得到的，还是刚被梁青救出来的凌扬。也就是说，如果凌扬贸然把徐秋仪带在身边行动，不仅保护不了她，还会给她带来危险。但如果继续躲在这里，随着帝国搜查行动的深入，这个藏身地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保护徐秋仪，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了。

　　凌扬要以自己为诱饵，把敌人的注意力从这座小山城引开。

　　“该死，梁青。”凌扬恨恨地道：“如果我能活下去，下次见面的时候，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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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距上次相遇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梁青对找到那几个教廷的刽子手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这是个政教合一的国家，宗教的神圣深入人心。普通人，尤其是这种落后山城的百姓，一般对教廷有着近乎狂热的崇拜。神职人员走在街上，是相当显眼的。

　　果然，梁青随便问了几个人，就弄清楚了那些神官的落脚处。他像个普通路人一样若无其事地接近那个旅舍，远远地就看见了门口来回巡逻的武僧。

　　找到了目标，梁青却丝毫不觉得开心。经过十年的痛苦、煎熬和隐忍，他本以为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应该带给他复仇的快意，可是看着十年来恨之入骨的教廷制服，他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刚才凌扬的一句话一直在他的脑中回响“如果魔王的力量过早苏醒，她父亲的人格会侵占她的意识。‘伊利斯’这个人格可能会从她的身体里彻底消失。”

　　梁青需要恶魔们获得足够的力量来给帝国制造麻烦。就像祁追那天晚上说的，他不可能一个人对抗一个国家，仇恨让他变得偏执而阴险，绝不是鲁莽无谋。所以，当他发现当年自己斩杀的魔王菲瑞斯的女儿，也就是徐秋仪，并没有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在麋鹿市，他出手救下徐秋仪，并且特意放跑凡冲让教廷知道自己的存在。一路上，他挑衅似的杀人留名，并且做些显眼的事留下自己的行踪，一方面是想激怒那些躲在幕后的阴险的老家伙们，等待他们因为愤怒而露出破绽。另一方面，他也想不断地将徐秋仪置入险境，让她尽早解放沉睡的力量。一旦魔王的力量觉醒，帝国的麻烦就来了。当局势变得混乱，就有他的可乘之机。

　　然而，代价是什么呢？徐秋仪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如果说这场庞大而周密的计划注定要以这个女孩的消失为开始，梁青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动力将这场复仇继续下去。

　　十年前，他是个嫉恶如仇的热血少年，只是听到“恶魔”这两个字都会让他皱起眉头。但经过了人生变故和漫长岁月的磨洗，他已经意识到，恶魔们有些荒诞不经的行为，只是这种寿命可达千年的生物，为了消磨时间而开的无聊玩笑。相比之下，有些人类为了争权夺利而做出的勾心斗角，反而更为恶毒。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世道如此，每个人照顾自己都已是竭尽全力，又何必不自量力地去担心别人。梁青这样告诉自己。与此同时，教廷的所作所为在他的心头闪过，让他的心中再一次燃起了怒火。

　　他咬了咬牙，趁守备的武僧走神的空隙，无声无息地跃上了房顶。

　　这座小山城并没有高档的宾馆，这座旅舍说是老旧一点也不过分。楼顶上的天台摆着许多铁架，飘飘荡荡地晾满了床单，而通往天台的铁门却紧闭着。

　　梁青上前查看了一下铁门的锁。他虽然可以把锁撬开，但可能会发出不小的声音，门后是什么情况他不清楚，所以不想冒这个险。

　　梁青环视四周，发现天台的墙角有几只猫蜷缩在地下，警惕地盯着他。那些猫身前摆着几个铁盘子，里面有些食物残渣。这间旅舍的工作人员，显然有人在喂这些猫。

　　梁青突然冲上去，那些猫躲得虽然快，却又哪里快得过梁青，当场就被梁青抓住了一只。那只猫一开始拼命挣扎，梁青小声安抚了一会，便也渐渐安静了一点。

　　梁青循着味道，在旅舍的西面找到了一个伸出墙外的烟囱，在那个房间的外面，还有一个突出的小平台，上面摆了些坛坛罐罐。

　　凭借多年在饭店帮厨的经验，梁青断定这里就是这家旅社的厨房，而会拿剩菜喂猫的，多半也是厨房的工作人员。梁青抱着那只猫，照准那个突出的平台扔了下去。

　　猫的骨骼柔软，这个高度应该不会受伤。而喂养它的人如果在厨房，肯定会以为它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而把它送上来。梁青躲在墙后面，静静地等待着。

　　果然，不一会铁门就“嘎吱”一声被人打开，一个身穿厨师服的中年男子抱着那只猫，念念叨叨地走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几条小鱼。梁青趁他不注意，悄无声息地从打开的铁门溜了下去。

　　这家旅社规模不小，教廷虽有人入住，但并没有清退其他房客。何况要真是这么兴师动众，怕是要激起民怨了。梁青装作房客的样子，十分自然地在走廊里走着，轻易地就找到了神官们居住的房间。

　　这家旅社的建筑曾是一座修道院，而神官们居住的房间则是原本的小礼拜堂。这个房间空间宽敞，视野开阔，装修得也颇为讲究，住宿的费用估计也不低。梁青心想：“战争过去十年，这些人倒奢侈起来了。”

　　房间的们半掩着，里面好像没有人在。但梁青不敢贸然走进去。他从走廊的窗户钻出去，沿着外墙爬行，然后从卫生间的窗户溜了进去。他的动作迅速又无声，宛如一只矫健的豹子。

　　他从卫生间的门缝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况。过了一会，几名神官相继进入了房间。梁青数了数，总共是四个人，正是之前和邪教祭祀碰面的那几个，不多也不少。

　　其中一个人问道：“主教大人呢？”另一人答道：“他早上说要出去调查一下，现在还没有回来，大概是有了什么进展。”先前那人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四个人就这样坐了下来，开始冥想。整个房间之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梁青心想：“这些邪教的内鬼倒是沉得住气。他们肯定是不知道我在这里的。即便身边只有自己人，这些人也丝毫不漏破绽，教廷想要把这些人揪出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就在这一片安宁中，梁青忽然有了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不对，这房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几个僧人静坐冥想，这是修道院里再平常不过的景象了。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始终在梁青的心中挥之不去。多年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经历教会了梁青，有时候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细节，”他心想“一定是我无意间注意到了什么细节。这个房间有地方不太对劲……到底是什么。”

　　致命的威胁或许就潜藏在身边。在屋内四人绵密的呼吸声中，梁青飞快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他按着追寒剑的剑柄，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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