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纳糟妾人人笑话

　　第二日便是八月十六，国公府杨大少爷纳妾，杨夫人虽不愿大操大办，可磨不过杨之昌，便好歹递了帖子，请了几家相熟的往府上来吃个席面。老夫人算作半个红娘，杨府便也递了帖子来，她这回再不敢叫那红彤一道，只带了红叶与红曼备了礼上门去。

　　林氏婆婆只这一个闺女，却偏偏与人做了妾，当娘的心下不好受，将自个儿老本也掏出来置了厚厚的嫁妆，庄子铺子自是不用说。那木器家具，物件摆设，金银首饰，药材香料摆了满满二十四担，只怕紫燕叫人轻看去了。林氏瞧着暗地里撇了几回嘴，可终是不敢搁曹振成面前说道去。

　　那挑担子的沿着街道溜了一个来回，惹得街坊相邻出了门相瞧，个个指指点点，又是啧啧咂舌又是不耻那曹家这般高调。叫下头丫鬟报给杨之昌夫人戚氏晓得了，狠狠摔了几回摆件，她当日成亲时也不过二十担嫁妆，这紫燕还未进门便想压她一头去？心里暗骂那紫燕不要脸，只待进了府有她好受的。

　　林氏婆婆这还觉不够，一早又请了六亲皆全，儿女满堂的好命婆来替紫燕梳头，那好命婆得了丰厚的赏钱，嘴里自是好话不断，末了又用细绒替紫燕绞了脸。今日这紫燕倒收敛了些，叫细绒绞痛了本欲嗔那好命婆，末了自个儿又忍住了，只抿了嘴面上一股子喜气。

　　因有个主母戚氏在，嫁衣也只能着粉红色。紫燕先还不愿，林氏婆婆早早托人从京城里置了几匹上乘浮光锦来，几个裁缝师傅花了月把才堪堪做好，叫紫燕瞧了一回才开了笑脸，当下爱不释手，日日叫丫鬟好生看护着，生怕起了褶皱，沾了灰尘去。

　　红叶一早便跟着老夫人上了门，那杨夫人与戚氏见着来人，虽也热情招和，可二人面上皆有些愁容，旁个成婚自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这杨府里众人却是一切如常，红叶不禁心道杨府这般，怕是想给那紫燕来个下马威罢。

　　紫燕哪里想得到，她自个儿成亲的大喜日子，竟成全了一众妇人们聚在一块闲话唠嗑。因妾氏无需行拜堂礼，一行人只待她的轿子进了门，便预备开席了，这会儿正吃着茶扯些闲话。老夫人算作半个红娘，今个也似添了脸面，见着有熟识的甚是热络亲近，又不忘推了红叶红曼两个出去惹得人夸赞一番。

　　红叶这回倒见着了那县尉老爷家的周夫人，想起上回莲姐儿说的那话，便盯着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周夫人脸上虽擦了厚厚的粉，可眉角处却似铁青了一块，眉眼间也有些郁色，想来怕是那周老爷爱撒酒疯，日子也并不好过，倒真真是苦了周氏俩姐妹，性子竟也开朗的很。

　　学里停了课有些时日，几人也难得聚在一块，云姐儿上回送帕子叫红彤撞见了，回去便有些心虚，这几回也未见得红彤的面，当下脸上讪讪问了红叶，“怎的回回不见你妹妹红彤的？”

　　红叶抿嘴笑笑，还不待答话，莲姐儿凑过来没好气道，“自是犯了错关了禁闭去。”说罢转头问红叶，“你说我说的可对？”见红叶也不应，又道，“这下也好，省的天天弄些幺蛾子出来祸害旁个。”

　　云姐儿心下疑惑，倒也不敢再多问，只低着头默默禁了声。这会儿快近午时，下人来报那紫燕坐的轿子已快至国公府后门。女娃儿皆坐不住，叽叽喳喳嚷了待会儿要去新娘子房里凑凑热闹。

　　不一时方才那下人又回来往杨夫人跟头不知说了些什子，只见杨夫人当即沉了脸，嗔道，“你便告了她去，今日若还想进我国公府的门便只得从后门进，其他的想也甭想。”原那紫燕的轿子叫人引到了国公府后门，她竟还拿起轿来迟迟不愿进。

　　杨夫人只觉心下郁结，向着瞧过来的吴夫人几个撇撇嘴，“瞧瞧，到了这会儿还给我生事，怕她是想从正门进来呢。”惹得吴夫人几个面面相觑，心下不耻，哪有做妾的从正门进的？真真是忒不明事理了。想要劝慰几句可这事怎的开口？只见杨夫人又哼了声，“由得她去，自个儿能退了正好。”

　　话音刚落，杨之昌怕是得了信儿，这会子急急找上前来，“娘，紫燕还搁那等着呢？”

　　杨夫人白了眼自个儿儿子，没好气道，“怎的？她倒拿起轿来，我且问你，这做妾是不是她自个儿托人求上门来的，你便回了她，若不进便退了婚事罢。”

　　“娘.......”杨之昌皱了眉正欲开口求情，戚氏也不怕人笑话，立时抹起泪来，哽咽着，“夫君莫不是也想叫她从前门进？试问我这正经夫人的脸面又往何处放？”

　　杨之昌这才顿了一顿，瞧了戚氏脸上有些讪讪，末了沉默半响，又抬了眼小心询问二人，“不若便叫她从侧门进吧，已是午时了，这般僵着也不是办法。”

　　杨夫人也不愿再叫旁人瞧了笑话去，狠狠瞪了杨之昌一回，甩了帕子嗔道，“你自个儿办吧，我再不愿管了，早就说你寻个甚做妾不好，却偏偏寻了这难缠货去。”

　　杨之昌喏喏应了转头去了，杨夫人又劝慰了戚氏一番。老夫人听了这番话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这婚事说来也是由她保的媒，如今这紫燕还未进门便处处生事，往后若有何事这杨府还不得怪到她头上去？当下撇了撇嘴，再不多话。

　　往日里只有那贵妾、良妾能从侧门进，那紫燕又算个甚？简直蹬鼻子上脸，夫君也叫迷了眼去，戚氏暗暗捏紧了拳头，眼里涌出怒火来。

　　这头红叶方从恭房里出来，侯在外头的莲姐儿已换做了一个小丫鬟，那小丫鬟怕是国公府上的，见得红叶几步上前道，“姑娘可是林府大小姐林红叶？”待见红叶点点头，又忙托了手举起一黛青色绣梅花荷包来，“这是二少爷交代给您的，请您收下罢？”

　　红叶闻言立时机警着往后退了一步，疑声道，“你家二少爷姓甚名甚？方才莲姐儿还侯在这，你可瞧见了？”

　　那丫鬟见红叶不接，急急道，“咱家少爷自是国公爷所出杨二少爷，您且放心，莲姑娘已至正厅去了。”

　　红叶这才晓得那丫鬟说的竟是杨之盛，心下暗恼这人怎的三番两次寻上门来找事。这回也不知是安了甚个心思，若叫旁个晓得了这名声怕是也坏了，当下也不与那小丫鬟再搭话，皱了眉转身就走。

　　那丫鬟不料红叶这般，急急上前拦住她，眼珠一转，含了鼻音道，“求求姑娘便收下罢，若这差事办不成，奴婢回去也得受罚。”

　　红叶闻言轻笑一声，“这主子的脾性皆叫下人学全了，他回回拦人，你怎的也如此？你便回了你主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荷包我若接了便是私下相授，凭孰个也是不能接的。你既是国公府上的，怎的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那丫鬟抿了抿嘴不再搭话，只扯了红叶袖子不叫她走，将那荷包往红叶手上塞。红叶气急，这会子人怕是皆往那前厅去了，这里一时四下无人，想寻个来帮忙的也寻不得。正欲咬了牙推开，只听得一人凝声道，“叶妹妹，这是怎的了？”

　　红叶转头瞧去，来人正是文元，自上回林氏过府来斥了红彤，红叶与他便再未碰上面过，怎的他竟在这？当下也不知如何回话，便瞅着这空子吃了劲一把甩开那丫鬟，急急往外头跑去了。

　　一路上跑的急，红叶额上出了一圈汗，待远远瞧见莲姐儿几人，才松懈下来，弯下腰来直喘粗气。莲姐儿回头见着红叶，忙迎了上去，打趣道，“怎的，莫不是出来不见了我，一时急得？”

　　红叶白了一眼，问她，“你怎的也不知会一声，自个儿跑了？”

　　话音刚落听得莲姐儿道，“方才有个小丫鬟说是心润寻我，我瞧着似挺急的，一时往这来，便忘了。谁知往这来心润却道她并未寻我，我还以为那丫鬟弄错了。”说罢见红叶面上涨红，神色慌张，心下一惊，忙问道，“怎的，你莫不是生了何事？”

　　只见红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末了又笑着安慰莲姐儿，“无事，只不过你得答应，下回可不能再丢下我一人了。”

　　这头杨之盛见那丫鬟未送出荷包，一脸阴沉，那小丫鬟垂了头瑟瑟发抖，也不知方才那曹文元可撞见些什么，此时哪里还敢禀了杨之盛去。半响只见杨之盛眸子阴翳，一把扯过那荷包，露出里头一块玉佩来，这玉佩正是上回寺庙时搁花丛里那块。勾起嘴角邪魅笑道，“私下相授？哼，林红叶，你是跑不了的。”

　　莲姐儿虽心下疑惑，可见红叶这般说也就未细问，几人相携着兴冲冲往国公府偏院里去瞧那新娘子去了。紫燕只一早食了碗如意汤圆，这会子早早饿了。自进了这国公府，也无个丫鬟嬷嬷弄些吃食给她，自个儿饿得急了，竟掀起一边红盖头，偷偷往那花被子上头摸了一把红枣花生剥了吃。陪嫁嬷嬷管她不住，暗暗吸溜了一回气，劝道，“我的小姐哟，这一时竟也忍不得？”

　　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外姑娘们拥着往里头来，那嬷嬷吓得一把拍了紫燕手上的吃食，叫她坐端正了去。红叶几人进得屋来，便见得紫燕脚下有些花生壳儿与枣胡儿，此时皆心下不耻，这床上放的‘早生贵子’本是图个好兆头，怎的叫她自个儿吃起来了？

　　杨心润素来与嫂嫂戚氏感情好，本就不喜这紫燕，此时见众人暗暗瞧她，自个儿也觉得丢了脸面，沉了脸嗔那嬷嬷，“怎的连这点规矩也不晓得的？平白叫人瞧了笑话。”那嬷嬷脸上讪讪，喏喏应了，也不敢搭话，倒是紫燕闻声气不过，一把扯了盖头，“孰个敢说我陪嫁嬷嬷？”

　　姑娘们皆愣着了，这人怎的自个儿将盖头扯了？一时面面相觑禁了声，杨心润面上涨的通红，暗吋这紫燕真真是蠢笨无脑，气得瞪圆了眼，“怎的，我这杨府小姐竟说不得了？你且瞧瞧你自个儿，真真是甚个规矩也不懂的。”

　　紫燕只道方才说的是别个府上小姐，不想这人竟是杨之昌妹子，一时噎得脸上讪讪，本还气焰高涨，这会儿也萎靡了去。此时低垂了眼，半响才说了个‘我’字，还是那嬷嬷机灵，忙将那盖头拿过来又仔细替她盖好。众人此时也兴致寥寥，不敢再多留，几人说了些喜庆话便往前厅去了。

　　今日这男女眷分开摆席，中间摆着道木质隔扇，一顿饭食得几个娃儿兴致缺缺，杨心润自出了紫燕房里便生了闷气，众人也不敢再放开了调笑。红叶方才遭了那一回，此时还见那杨之盛面上带着些轻笑，不时透着隔扇缝里往她这相瞧，一时只觉心下气恼得慌，这会儿也没了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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