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小朋友

说着话，柱子便操练上了。灶膛里的火被他拨得呼呼作响，铁锅往上一架，油一下去就滋滋地冒了烟。他左一勺右一铲，翻、颠、勾、泼，那大勺在他手里使得跟绣花针似的灵巧。也就半个钟头，熊掌和几道青羊大菜便陆续端上了桌。红亮亮的红烧熊掌、酥烂的扒羊肉条、油汪汪的红烧大鲤子、清蒸的鳌花、外酥里嫩的干炸丸子，还有几碟子凉菜、一盘盘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放在这个年代，别说寻常人家，就是全国上下数一数，这桌上有鱼有肉有熊掌，怕是也没几家的年夜饭能排到这份上。

最后一道菜——扒羊肉条，端上桌的时候，大伯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菜式，冲李越点了点头，开口道：“越子，你小子现在涨能耐了。来四九城没几天，怎么找到的这厨子？手艺确实不赖，这羊肉条扒得比你伯母做的都不差。”

李越笑着朝旁边的侯三指了指：“大伯，我可没这么宽的门路。这都是人家侯三找来的，人家是四九城的地头蛇，犄角旮旯的人才他都扒拉得着。”

大伯听了，点点头，又看了侯三一眼，语气平和：“这小子也有心了。不过，一家人吃饭，用不着讲这个排场。拿咱家那酸菜，加几块大骨头，炖上一锅，一家人暖暖和和吃一顿，不比啥都强？”

李越忙凑到跟前解释道：“大伯，关键是咱这不是还有俩熊掌吗？那玩意儿是稀罕东西，一般人整不好，再生生给糟践了。这才想着找个厨子来搭把手，不然我哪敢动动这阵仗。”

大伯听他这么一说，笑呵呵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你小子这个嘴，也是真能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话刚落地，伯母在旁边不乐意了。她放下手里的茶碗，瞪了大伯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老头子也真是的。人家越子千里迢迢来陪你过年，大老远背来这么多好东西，又是熊掌又是鳌花的，你不说句好听的夸夸孩子，倒给人先上起课来了。明年我指定不让他们来了，就留你一个孤老头子，自己在四九城守着，看你一个人咋过！”

老爷子被伯母当着满桌人的面数落了一通，倒也不恼，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连连摆手告饶：“行行行，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你这老婆子，当着孩子们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他嘴上说着软话，脸上却挂着笑，说完便转过头，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重重地拍在李越和巴根的肩膀上。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在泛着光，半晌才欣慰地开了口：“这两年我也忙，整天这个会那个文件的，也没抽出空来管你们。可看你们俩，一个在哈城把买卖做得红红火火，一个在厂子里头靠自己站稳了脚跟，没靠老子，也没走歪路。说实话，我从心里替你们欣慰。”

他说到这儿，嗓音微微沉了沉，又立马收住，摆了摆手道：“咱是一家人，说太多好听的咱自己也肉麻。别的我不说了。把你那俩小朋友叫过来，咱一起喝一杯。也算不枉人家跟着你们两个，趟这趟浑水。”

李越听了，笑着朝侯三和许老板摆了摆手。两人倒也灵巧，侯三端着酒杯，许老板拎着酒瓶，几步便凑了过来。可两人刚到桌边，还没等开口说句吉利话，大伯先伸手拍上了侯三的肩膀。那手劲不大，却拍得极稳，侯三只觉得肩上一沉，整个人都跟着绷紧了。

“你这小家伙，是个灵巧的。”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郑重，“以后不论是跟着李越，还是自己出去闯荡，可得把心思用到正路上。别跟外面那些人似的，净耍点子小聪明。那玩意儿暂时看着是占便宜，其实是吃大亏。走到最后，总归是害人害己，这个道理，你可要记住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都砸在点子上。侯三被掂对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后背也有些发紧。他忙不迭地点头，手里酒杯举得低低的，嘴里连声道：“大伯您说得对，我记下了，一定把心思用在正地方。”

老爷子见他应了，便不再多说，端起酒杯跟侯三的杯子轻轻一碰，一仰脖，一杯白酒直接就见了底。侯三赶紧跟着把杯里的酒也干了。等他抬眼偷瞧，老爷子已经转过身去栽培许老板了，他那口提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抬手在额角抹了一把冷汗。

许老板刚才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见侯三被数落得跟个犯错的学徒似的，心里早就打起了鼓。这会儿见老爷子转向自己，他下意识地把腰杆挺了挺，可手心还是止不住地发潮。只听老爷子笑了一声，道：“也不管咱俩岁数差多少了，既然你跟李越和巴根都是兄弟相称，我也称一回大，叫你一声爷们。”

说着，又伸手在许老板的肩头拍了拍，力道比拍侯三时轻了些，语气也添了几分亲近：“你的事，李越给我说过。你也是好样的。扔下南边的家底，跑到东北来重新开这一摊子，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魄力。这两年兴许还得在东北吃点苦，遭点罪，可你信我的，过几年，指定能得到你该得的回报。”

他顿了一顿，目光往李越和巴根那边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郑重地对许老板说道：“越子和巴根两个，说到底还是年轻。别看越子做了几年买卖，人情世故上还是嫩；巴根在厂子里磨了几年，可性子又太直。你比他们都大几岁，社会上的事，你见的比他们多。他们办事不经脑子的时候，你这当哥的，可得拦他们一把。有些坑，能绕着走，就别让他们，非得跳进去再爬出来。”

许老板听了，心里头先是一暖，随即又添了几分沉重。他忙不迭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肃然：“您放心，我跟越子他们处了这么久，早就是一家人了。真有啥事该拦的，我拼死也一定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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