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扒熊掌

侯三一听，忙拍着胸脯道：“这事我早就寻思过了。熊掌指定不能交给她们仨，别说做，估计她们见都没见过。昨天晚上我就琢磨着出去请个正经厨子回来，明天专门给家里操持两顿饭。正巧今天我去轧钢厂找那放映员收账，那小子还欠着我一点批条尾款，领我去他们食堂吃了个小灶。你别说，那厨子手艺正经不错，红烧肉做的那叫一个地道。我一尝菜，当时就拍板了，下午专门去了趟他家，跟他说好明天过来帮咱忙活两顿饭。就一点——那小子说明天过年，给少了不干，张口就要五块钱，还说怎么着也得再带个打下手的，还得再加三块。里外里八块钱。”

李越笑着摆摆手：“行，大过年的，谁不想多挣两个。明天他要是菜做得真好，咱再额外给加点。人家辛苦一天，别亏待了。”

图娅这时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说得挺热闹，可熊掌这活儿，总不能等人家明天来了现拔毛吧？到时候现上轿现扎耳朵眼，那能忙的过来？”

侯三连忙解释：“这不用你操心。人家好歹也是正经厨子。我一说明天席上有熊掌，他当场就明白了，说这玩意儿得提前一天上门预备，不然明天准来不及。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耽误不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涎着脸笑道：“对了，越哥，你说巧不巧？这小子家的院子，就在大哥那套院子两隔壁，论起来跟大哥还是邻居呢！往后咱在四九城，想吃口热乎的，抬脚就能过去。”

几人正说笑着，前院传来了几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侯三起身去开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折回来，脸上带着笑，说道：“越哥，都安排好了。人已经去厨房忙活了，家伙什也带了，你就等着明儿个上桌吧。”

李越嗯了一声，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四九城这地界，虽说吃熊掌不稀奇，可也不是每个厨子都真做过这玩意儿。这要是来了个只闻其名、没动过手的二把刀，明儿个可就把那两只上好的前掌给糟蹋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从桌上拿了一包烟，揣进兜里，起身往厨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呢，就瞅见厨房里烟雾缭绕，蒸汽直往门框外头扑。一个看着挺老相的男人，围裙勒得紧紧的，正弯腰在灶前守着口大锅。锅里不知咕嘟着什么，飘出来的气里带着股子极淡的腥气，再仔细一闻，又混着一丝老姜和花椒的辛香。

李越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那男人才有所察觉，抬起头来，朝李越咧嘴一笑。李越也是懂场面的人，忙从兜里摸出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掏出打火机，乐呵呵地替男人点上。他这自然不是巴结，而是前后活了两辈子，深知厨子与服务员里头的那点道道。老话怎么说来着，能打的厨子跑，可别惹厨子恼。这话乍一听没头没尾，细想却极有道理：你要真把厨子得罪了，最好赶紧撵他走，或者自己去别处吃。倒不是说他敢往你菜里下点啥，可往你汤里吐上两口口水，你还真不一定能尝出来。

李越堆着笑，客客气气地说道：“辛苦了同志，这大过年的还得给您添麻烦。”

男人倒是个爽利人，一点不见外，大嘴一咧，摆摆手：“这话您跟我犯不着说。我打十来岁就跟我爹入了勤行，您给钱，我干活，天经地义。别说过年，就是大年初一让咱开火，那也是该着的。”

李越顺着话茬往下聊：“那照您这么说，入行这么早，您可是正经的老师傅了。”

男人笑道：“老师傅可不敢当。就是有点家传的手艺，后来又在鸿宾楼跟着师傅学了几道菜，如今做起席面来，也算说得过去，不给您丢人就是。”

李越听着鸿宾楼三个字，心里暗暗点头。他又问：“师傅，这熊掌的做法，四九城跟东北那头，有啥讲究没有？”

男人手上不停，歪头想了想，才道：“其实这玩意儿，一家一个做法，没个定数。要说最规矩的，那得是我爹当年做的谭家菜里的红烧熊掌。只是这老头走得早，方子也只是口头上跟我提过几回，我那时岁数小，心也不在这上头，到底没记住。后来跟着鸿宾楼的师父，正经学的是扒熊掌。您放心，鸿宾楼这道扒熊掌，滋味也是一绝，不敢说赛过我爹那手，可端上桌，保准让您全家叫好。您就踏踏实实等着吃。”

两人说话的工夫，男人已经把随身的家伙什一样样往外摆弄开了。大菜刀、小片刀、剃骨刀，大大小小拿了好几把，最后又在包底翻扯半天，摸出一把小镊子。他拿指肚在刀刃上轻轻荡了荡，又抬头看了眼灶上那锅翻滚的水。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将两只熊掌从锅里捞了出来，控去浮沫，稳稳地搁到案板上。紧跟着，头一道工序就来了——拔毛。

侯三媳妇在一旁瞅着，眼力劲也挺好，见男人一人忙前忙后，便卷了袖子凑上去，想帮着搭把手。哪知她手还没挨着熊掌呢，男人忽然一嗓子：“哎！放那儿！这活儿你干不了！”

这一声吼得又急又亮，侯三媳妇被他吓得手猛的一缩，整个人跟被蝎子蜇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愣了两秒，她才缓过劲来，登时火就上来了，叉着腰回呛道：“不让干就不干，你嚷嚷什么！挺大个老爷们儿，冲个女人瞎吼什么，显得你能耐是吧！”

男人似也知道自己方才失态了，低着头没吭声，只闷声摆弄着案板上的熊掌。可侯三媳妇那张嘴哪是肯轻易罢休的，站在那儿叨叨个没完。男人被她念得实在没法，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耐着性子解释道：“同志，不是我不让你帮。这扒熊掌，最讲究的就是掌皮完整不破。你要一不小心把皮给碰伤了，等会儿上灶的时候，里面的胶质全往外跑，煨出来坑坑洼洼的，烂糟糟一摊，那砸的是我的手艺。实在不是冲你，姑娘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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