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朝着宪兵司令部——前进
黄山把最后一瓣苹果放进盘子里,听到又有客人来,拿毛巾擦了擦手。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有人来他便要主动离开。
楚河点头。
黄山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压着声音丢了句:“别逞强。”
门开了,门外的特务立正让路。
黄山和那个叫龙傲天的人擦肩而过,多看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龙四被两个特务架着胳膊,有人从头到脚给他搜了个遍,连带来的苹果都一颗一颗检查,生怕里边儿藏了刀片。
“没事儿,放他进来吧。”
楚河在病床上朝外边儿喊了一声,龙四这才被放了进来,但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曾经在特务科的遭遇还历历在目。
进了病房,一眼看见楚河躺在床上,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楚爷!您没事儿吧?我一听说您挨了枪子儿,腿都软了,连夜就赶过来了。”
楚河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龙四这人,说起来也算有意思。
自从跟了楚河,烟土生意的孝敬就没断过。
每个月准时准点,银元、金条、洋货,变着法儿地往楚河手里塞。
上个月还托人送了一件貂皮大衣,说是从俄国人手里淘的,让楚河冬天穿。
毕恭毕敬,比亲儿子还孝顺。
搞得楚河有时候都觉得,以后某一天,都有点儿舍不得杀他了。
“起来说话,跪什么跪。”
龙四爬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双手捧着放在床头柜上。
“楚爷,这是这个月的,两根小黄鱼,您收好。”
楚河没动那包东西,看着龙四的脸。
这人今天不对劲。
平时来送东西,嘴皮子利索得很,今天却一直在搓手,眼神飘忽,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明显有事儿。
“有屁快放。”
龙四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终于开了口。
“楚爷,我这生意,出事儿了。”
“怎么了?”
“马王爷。”龙四一提这名字,牙根都在咬,“前天在码头动的手,四十多号人,提着刀就冲上来了。我手底下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货也被砸了两批。”
他蹲在床边,声音越说越低。
“现在码头上没人敢帮我出货了,一听是青龙帮的东西,全躲。连拉车的都不敢接我的活儿……马王爷放出了话,谁敢碰,谁就死。”
楚河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龙四又搓了搓手。
“我不是没想过硬干,但马王爷那边人多,道外六七年的根基,光打手就有上百号。我手里这点人,拼不过。”
“你没告诉姓马的,你是我的人?”
龙四的脸上闪过一丝委屈。
“说了!我第一时间就让人传话过去,说我背后是特务科的楚长官。”
“然后呢?”
“没用。”龙四的声音苦得能拧出水来,“马王爷根本不买账。他手下的人回话说,他背后是保安局副局长,让我趁早滚出哈尔滨,不然下次砍的就不是手下,是我龙四的脑袋。”
保安局。
还是个副局长。
楚河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保安局和警察厅,名义上平级。
在行政构架上有所区分,警察厅隶属伪满民政部,后归治安部管辖。
是摆在台面上的正式警察机构,说白了,警察厅干的是台面上的脏活。
保安局则不同。它是关东军授意成立的秘密特务机构,实际由关东军特务机关直接操控。
管的是防谍和对外谍报,主要甄别伪满政府内部有没有被渗透的人,同时往苏联、蒙古、南方国服方向派间谍。
这些事,警察厅特务科是碰都不能碰。
现在保安局新成立,手伸得比警察厅还长。
如果马王爷真搭上了保安局的线,那确实不会把一个特务科的科员放在眼里。
但问题是,楚河也不是真要替龙四出头。
烟土生意的地盘争夺,他没兴趣掺和。
龙四对他的价值,一方面在于钱。另一方面,在于一条扎在哈尔滨地下世界的线。
而且,对于小马等人的使用,楚河一直有一个大胆的设想——或许,利用这个契机,恰好可以完成一次探索和实践。
脑子里转了两圈。
“这样,你去虎头门三道街,有一家地下赌场,老板姓胡,你应该不陌生。”
龙四点了点头,表示他认识这个人,但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老胡就是一个小赌场老板,根本上不了台面。
就算见到他青龙帮手下的头目,也要低声下气……
“楚爷让我找他?他敢碰马王爷?”
龙四没有信心,但又不敢驳楚河的话。
他接着就听楚河继续说:“你找一个叫孙二牛的,他在胡老板的赌场里看场子。”
龙四更是一愣。
“孙二牛?”
得……这下又降级了。
直接从找老胡变成了找老胡手下一个小马仔。
“对,去了就说——”楚河思索了两秒,道;“你就说——是K先生让你去的,他会帮你处理。”
龙四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楚河的表情,把话又咽了回去。
“行,楚爷,那……那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弯着腰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楚河胳膊上的纱布,脸上的表情真切得不像装的。
“楚爷,您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您吱一声,龙四赴汤蹈火。”
“去吧。”
龙四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楚河把那个红布包拿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两根小黄鱼。
随手塞进枕头底下。
……
汪玉林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刘头儿怎么样?”楚河直接问。
汪玉林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子弹取出来了,胸口那颗最麻烦,离心脏不到两公分。”
他停了一下。
“医生说,幸亏刘头儿心脏长在右边,要是正常人,当场就没了。但是伤了肺,左肺下叶被打穿了,手术缝合了四个多小时。”
“人醒了没有?”
汪玉林摇头。
“还在昏迷。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看他自己的造化。也许两三天就能睁眼,也许——”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楚河听懂了。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病房里沉默了一阵。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轱辘声。
“你去休息吧,今晚我自己待着就行。”
汪玉林摇头,“我不走,我就在病房里——万一那帮人再来……”
楚河笑道,“这是陆军医院,外头十几个特务守着,他们没那个胆子。”
“没事儿,都是兄弟。我就这儿旁边躺会,有什么事儿你也能使唤。”
一边说,王玉林一边整理护士在旁边架着的照护行军床上的被子。
楚河见状,也没再坚持。王玉林在陪护床上躺下了。
折腾了一整天,他也到了极限,头挨着枕头不到三分钟,呼吸就沉了下去。
楚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左臂上的麻药劲儿开始退了,疼痛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从伤口往外扩散,整条胳膊都在发胀。
他没叫护士,也没翻身,就那么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刘魁替他挡了一枪。
这件事搁在心里,不上不下,堵得慌。
按理说,刘魁是日本人的走狗,特务科的股长,手上沾过多少抗日志士的血,楚河比谁都清楚。这种人,死了也不冤。
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一笔账能算清的。
刘魁对他不错。从进特务科第一天起,这个粗嗓门的东北汉子就把他当自己人带。
教他怎么在特务科活下去,怎么跟日本人打交道,怎么在刀尖上走路不割脚。
而今天,子弹飞过来的时候,刘魁拽了他一把,把他按在地上,自己挡在外面。
“你小子,欠我一条命。”
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欠他一条命。
楚河闭上眼睛。
到了那一天,先锋军打进哈尔滨的那一天,刘魁站在对面,他开不开枪?
他真要投降了,又清不清算?
楚河没有主意。(小作者也没有主意,大家帮我想一下,或者让他永远不醒来?)
夜很长。楚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全是枪声和血,期间醒了好几次,伤口疼痛的。
天亮的时候,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正好照在楚河脸上。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
汪玉林在陪护床上睡得正沉,嘴微张着,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面。
楚河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确认身上没有别的毛病。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正好,三月的哈尔滨,已经开始转暖,只是清晨街道上还蒙了一层霜,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
哈尔滨第一陆军医院紧挨着宪兵司令部,两栋建筑之间只隔了一条不宽的马路和一道铁栅栏。
从四楼病房的窗口往下看,宪兵司令部的大门、岗亭、进出的车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楚河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目光扫过宪兵司令部大门的时候,停住了。
三辆军用吉普车正从街口拐过来,在大门前停下,岗哨验过证件,栏杆抬起,车队缓缓驶入。
然后,特高课科长山本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山本很少亲自到门口迎人。
这个人楚河打过几次交道,架子大,心眼多,危险,等闲的事儿根本不会让他挪步。
能让山本亲自出来的,不是大人物,就是大事情。
楚河的目光跟着山本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军装的人,军衔看不太清,但山本主动伸出手去握,身子还微微前倾了一下。
有意思。
楚河灵机一动,转身走到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旁边。
左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到了那块用方布包好的东西。
布包打开,掌心里,那只拇指盖大小的黑色“蜘蛛”安安静静地躺着,八条腿收拢。
楚河把它放在窗台上。
闭眼。
红警视角切入,意识锁定TD-001。
一个指令——启动。
窗台上,恐怖机器人的八条腿同时展开,前端的吸盘抓住窗台边缘,整个机体压低,贴着窗框外沿翻了出去。
四楼。
外墙是粗糙的水泥面,对恐怖机器人来说跟平地没区别。
八条腿交替吸附,沿着墙面垂直往下爬,速度极快,不到十秒就到了地面。
落地的瞬间,机体自动压到最低,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移动。
从医院到宪兵司令部,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和一道铁栅栏。
马路上有行人和车辆,但没人会注意到地面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在移动。
恐怖机器人沿着排水沟的边缘飞速前进,遇到路面就贴着马路牙子走,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它的黑色外壳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铁栅栏的间距大约十公分,对它来说跟大门敞开没区别,直接穿了过去。
进入宪兵司令部的院子。
楚河躺在床上,装作正在睡觉,脑海中是恐怖机器人的摄像头视角。
世界,再次变得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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