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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宋逐予走在前头,低着头思索着什么,也因为背对着众人,愣是谁都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一转,同之前大相径庭。

  他嘴角噙着笑意,似是心中早有预谋一般。

  这陈善估计得在屋里急个半死吧?怕是现在懊悔得要不行念叨他呢。

  自然是有几分刻意想让她着急,毕竟那慌张的样子多少让他心中欣悦,更何况···这一趟出来他也自有打算,还省了不少麻烦事。

  那王耀看那路走得差不多了,上去就想将他擒住,还没来得及开口,宋逐予似是察觉到一般,在这时淡淡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不解。”

  王耀轻蔑一笑,这人死到临头倒是冷静,还不忘说话来拖延时间。

  “你和孙必祖何时抱团谋划我懒得管,只是为何这般针对我?”

  他瞳孔急缩,并非是因为他所问之话,更也无暇顾及。

  因为在他说完那话的一瞬间,从密林深处猛然冲出数十个身着黑色窄袖的短袍,身形快如闪电,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

  好快的身手?这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暗卫将他和一些不明状况的村民团团围住,手握轻剑直指他们。

  宋逐予懒洋洋地走到一处青石阶前便坐下,那位子自是甚好,邻靠矮墙可以直接顺势靠在上头。

  他双手抱臂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

  王耀一辈子都没出过这村子,眼界自然不必多说,哪见过这般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说啊,为什么?”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字里行间尽是威胁的味道,“是你捅的刀子吧?干嘛让我背黑锅?”

  王耀还是有些刚硬,一句话都不肯说,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手心也不由得出了汗。

  见这般状况,他身边的暗卫直接狠狠往他脚踝中一踹,匕首飞快地划过肩膀,在空中形成几道剑花,下一瞬间,血液喷涌而出,众人吓得大惊失色。

  王耀只觉一股剧痛袭来,那暗卫手法极佳,伤口不深不浅,留了他一份清醒。

  宋逐予冷笑一声。

  自是打他第一眼见到这王耀之时,便知这人想必多少有些心术不正。

  更重要的是,这人经常左手持着烟袋,是个左撇子,持刀角度难免通常人不一般,那伤口他当初查看之时就觉得蹊跷,后听闻何锐喜一番话,心中多少有几分明朗。

  一个摁着头将人溺江致死,而后又多此一举捅一刀,这不是陷害栽赃又是什么?

  只是这两人,怎会有这般想法?

  王耀手捂着肩膀,疼痛使得他再也撑不下去,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是孙必祖!尽是他的主意,曾经说道你是殊原人,若能解决了你性命能得到不少好处,他万般说服我才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怎么会知道?”

  “我也不知,只是咱们村子当中他是唯一一个曾经出去闯荡过的人,眼界胆量自然比我们大得多,想必也眼熟您。”

  宋逐予见他也不像在说谎,心中思量了一番。

  认识他?还知道他是殊原人?难不成是叶升鹤那边的人?

  他站起身子走到他面前,敛眸说道:“那孙必祖人呢?”

  “走了,前日就出了村子,任谁都不知去向。”王耀见他靠近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本以为是个落魄至此的殊原人,可谁知身后还是有着不少人。真是撞了鬼了,既然势力在旁干嘛待在村子不回去?

  “爷,我说的句句属实,如有几句假话我王耀不得好死,那孙必祖确实前日刚走,我还纳罕这人做事怎么就不做到底呢?所以我今日才有点沉不住气···”

  宋逐予点了点头,轻笑了几声:“倒还识相。”

  王耀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应该不会太倒霉,正要开口再求几句饶,猛然见他依旧垂目打量着自己。

  莫不是还心存疑心?他可是将所有事情全盘托付出去了啊,这宋逐予还想做什么?

  只见他笑容依旧,神色却凉了几分:“按理说你肯老实招来,我倒也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我若没记错的话,你之前似乎对人下了重手吧?”

  王耀身形一僵,恐惧涌上了心头。

  他亲手打过的那个女人··两人莫不是有几分关系?

  “杀人偿命,这是你说的话。世上万般都讲究一个公正,不过既然只是动手伤人···”

  “那就将动过的那只手,卸下来吧。”

  宋逐予声音陡然转冷,说完便转过身子悠然地看着江畔湖景,全然不顾身后那可怖骇人的画面。

  他酌量了一会儿。

  这村子这般小,他们此番必定会引起不少动静,看来这地方是待不了多久的了,想必再没过多久肯定得回去。

  他手下速度极快,事实上来这村子一两天便是寻到他人,这一走叶升鹤在殊原也有了不少行动,理应赶着回去处理这些事情。

  只是他终归还是抱有几分任性,想着尽快离开,却是一天拖着一天,竟是在这待了如此之久。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回殊原成了一个不情愿的使命,不想提起也不愿面对,仿似一个无法摆脱的累赘不停地提醒他。

  就是不想离开这村子,不想回殊原那冷冰冰的地方,不想面对那些扰人的繁琐人事。

  只是为了同她在一起。

  宋逐予轻叹一口气。

  罢了,早晚的事情,任他百般不情愿终归要回去。

  “叶升鹤那边如何了?”

  “没什么大动作,只是从东柳街那拉拢了不少人,那儿正是靠近半步多客栈,看来是有些想法。”一名暗卫凑到他跟前低声答道。

  他挑了挑眉,东柳街啊,倘若那地方沦陷倒是真挺麻烦。按理说接近半步多客栈的街道理应是他自己的人马居多,这么一来他地盘之中还多了个眼中钉得不时地防备。

  “去准备下吧,大概···明日下午离开。”他垂目而立,迟疑地开口道,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看着王耀身旁那群人。

  他们见他回身,自以为矛头到了自己头上,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宋逐予只是神情淡漠。

  “有点分寸的,应该知道要怎么办吧?”

  他们哪敢再有半句不是,之前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骇人的画面。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殊原人,对于他们这半生都未出过村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不想活命了才会和他对着干。

  这件事,也算是有了个了结。

  只是,那孙必祖多少让他有几分在意。

  临近傍晚,婉竹提着个木盆擦拭桌台,有些担忧地看了几眼陈善的房间。

  她将自己关在当中许久都不曾出来,想起她当时说的那番话,心里难免有些异样。

  “小善姐,你还好吧。”婉竹鼓起勇气,轻轻叩了三下房门。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当她要转身放弃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善的双眼还微微泛着红,只是神情终于柔和下来。

  “没事。”她将房门彻底打开,“先前我太激动了,跟你赔个不是。”

  婉竹放下手中桌布,无力地靠在墙上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你想必··真的同他相识许久了吧,才会义无反顾地相信他。”

  她苦笑着开口:“可我不是,我一直生活在这小小的地方,十多年都没有出去看看过,或许这辈子,也只能待在这一块儿,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多的东西我不懂,太多的人没法看清,我不敢将全部的信任放在一个人身上,小善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我时常会羡慕你们这些外头的人,比我自由多了,咱们的路终归是不一样的。”

  陈善垂着头不说话。

  她自然不会说,外头是有多么混乱,要是有的选,他们当中有多数人宁愿待在这片安和的天地之中当一个眼界短浅的井底之蛙。

  可惜,他们双方永远都不会理解对方,戏中人永远无法看清自己。只有像陈善这样的局外人才能想得明白。

  这偌大的天地之中,哪里才是好归宿呢?哪个地方才能实现真正的两全其美呢?

  “我去外头散散心。”

  陈善叹了叹气,心口郁结,一大堆事情宛若潮水一般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寒已至,外头的风虽是不大,吹在人脸上却还是宛如刀刮,空中隐隐有雪絮飞舞,地上恍若披上一层银色薄纱。

  看来明日想必是要下大雪了。陈善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沿着田地走去,边地植被尽数退去颜色,留下光秃秃的枝条,顶端压着一小块雪,风一吹来就晃得厉害,连枝带根仿佛要倒下。这般情景真是尽显凄凉狼狈。

  她一人前去酒窑拿了先前酿的梅子酒。

  想当初她的父亲喜欢品酒,更爱在冬日自己酿几坛小酒,每次给自己讲道理,说着喝酒能暖身驱寒。过年之时拿出来给街坊邻居品尝,他们总是调侃,这小善将来长大成人想必也是个大酒鬼。

  可她怎么都尝不出来,这酒当中,到底藏了什么味道,能让这么多人热衷,明明涩得很。

  她往地上铺了些许干草,一屁股坐下去,舀了一杯直接一骨碌饮了下去。

  酒味一下上了头,呛得她一阵眩晕。

  陈善捂着嘴不停咳嗽,恍惚中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夜色太深,她却一眼识得。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从密林深处走来的人,白衣款款,衣角微微拂动。她甚至都能想到那人眼睛清亮笑着看自己。

  那杯酒使得她意识稍稍模糊,心跳加快了许多。

  宋逐予?

  直至他走到面前,陈善还一脸惊讶地抬着头。

  “谁家的姑娘啊,大半夜一个人跑来这喝酒。”他嘴角噙着笑意俯身看她。

  她鼻头一酸,什么话都说不上来,赌气似的低下头,心中的怨气一下子全部倾泻出来。

  她立马倒了杯酒又要一口饮下去,微微抬头喝酒之时,眼中终于再也蓄不住泪水,顺着脸庞全部流下来,肩膀也微颤起来。

  宋逐予一把夺过她手中剩下的半杯酒,坐在她身旁,替她将剩下的杯中果酒一饮到底。

  陈善咬着牙憋泪,眼眶肿成了核桃,堵着气不肯正眼看他。

  “你就是个混球。”

  “····是。”

  “成天吓人捉弄人,完全不顾忌别人怎么想。”

  宋逐予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对不住。”

  程善两腮也不知是酒喝上了头还是情绪激动哭的,红成了一片,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酒怎么这么烈。”她恍恍惚惚地添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

  也不知酿酒之时哪里出了差错,纵是宋逐予酒量极好,刚刚饮了一口,一时之间也有些呛头,甚至都没注意到陈善在一旁喝了一杯接一杯。

  “你知道吗···”她想起身却再也支撑不住,一把倒在宋逐予肩头,搂着手不放,“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家人,我没有钱,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受尽各种苦楚。”

  “可是呢?我爹依旧不知所踪。我只能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

  陈善脸上尽是泪痕,哽咽得不行。

  宋逐予侧头看着她,暗觉有些不对,赶忙拿起那坛子看了看,哪里还有一滴酒。

  “这酒烈成这样,你这样胡饮还不得出事?”他责怪地拍了拍她的头,果然,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察觉不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陈善吗?”

  “我爹说,我娘临死前嘱咐过了,她对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期望,只愿我一生平安健康,为人向善。”

  他停下手,静静看着她。

  “应该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吧,我努力对人抱有善意了···”

  “可是我呢?”

  她情绪几近奔溃。

  “谁来帮帮我呢?”

  宋逐予心猛然揪成一团,他抬手努力安抚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是我不对,我不好。别哭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平生第一次心头慌张起来,手中没有了以往的把握,指尖也再不是笃定的自信。

  从前的果断、决绝,在此刻倾然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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